第五章 静心营与一张意外的邀请函
苏念晚的第二个视频,比第一个更火。
选题是“我欠了两千万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分清资产和负债”。她用自己当案例,把资产负债表拆解得像在讲一个侦探故事——借来的钱是负债,但借来的认知是资产;朋友是负债还是资产,要看对方在你低谷时的态度。
视频发布后两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粉丝数从三千涨到了两万三。
评论区里有人在求教程,有人在问她是不是单身,还有人认出了她就是“苏氏集团那个破产千金”,留言说:“大小姐这是要当网红还债啊?”
苏念晚在这条评论下面回了一个狗头表情。
【叮!粉丝量突破两万!抑郁值-2!当前抑郁值:69.5!】
“才减2?”苏念晚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吃着沈砚卿给她带的炒河粉,一边刷后台数据,“我辛辛苦苦肝了两天的脚本,你就给我减2?”
【宿主,系统不是您老板,不能因为您加班就多发奖金。抑郁值的降低需要长期积累,请您保持耐心。】
“你这个系统的设定到底是谁写的?太抠门了。”
【写本系统的程序员是个金牛座。您懂的。】
苏念晚无语,把一次性筷子拆开,用力戳进河粉里。
有人敲门。
“进。”
门没锁,沈砚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他扫了一眼苏念晚的房间——行李箱当衣柜,折叠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文稿和财务报表,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穷查理宝典》。
“你知道我的房间什么样吗?”沈砚卿问。
“什么样?”
“和你的一模一样,只是书更多。”
苏念晚笑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坐。”
沈砚卿坐下来,把搪瓷杯递给她。
“什么?”
“姜枣茶,”沈砚卿说,“你昨晚直播的时候咳嗽了两声。”
苏念晚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姜片和红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昨晚确实在直播里咳了两声,但直播间一共才三百多个人在线,她以为没人会在意。
“沈砚卿,”她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砚卿靠在床头的墙上,想了想。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好?”
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你值得。”
苏念晚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很肉麻。”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很肉麻。”
沈砚卿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质感很好,上面没有任何邮戳或寄件人信息。
“这个给你。”
苏念晚放下杯子,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纸张厚实挺括,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抬头是烫金的繁体字:
「第二届千岛湖哲学静心营」
「邀请对象:对生命有困惑的人」
「时间:4月15-4月22」
「地点:浙江·千岛湖·梓桐源」
「备注:食宿全免,交通自理。限额三十人。」
苏念晚看完,抬头看沈砚卿。
“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办的,”沈砚卿说,“每年春天在千岛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请几位哲学教授和心理咨询师,带着一群人聊七天。不是那种成功学的打鸡血,也不是那种宗教性的灵修,就是……认认真真地聊聊人为什么活着。”
苏念晚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朋友为什么要请我?”
沈砚卿垂下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在他面前提过你。”
“提我什么?”
“提有一个女孩,抑郁症,很努力地在自救,”沈砚卿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那正是这个营最需要的人。”
苏念晚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接触过心理学。上辈子她偷偷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去了两次就没再去了——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苏念晚,投行VP,年薪百万,居然要看心理医生”。
那是一种比贫穷更难承受的羞耻。
“……七天,”她看着邀请函上的期,“我现在的状态,七天不更新内容,粉丝会掉。”
“粉丝掉了可以再涨,”沈砚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情绪崩了,谁来替你?”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能扛了。
上辈子她就是扛到最后一刻,扛到心脏骤停。
“而且,”沈砚卿补了一句,“交通费我来出。就当……你欠我的第二顿饭。”
“我欠你的第一顿是什么?”
“肠粉。”
“那一顿才四块五。”
“四块五也是债,”沈砚卿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人活着,不能只还钱债,不还人情债。”
门关上了。
苏念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指尖摩挲着那个烫金的“静心”二字。
脑子里的小财迷难得地没有聒噪。
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
【宿主,去吗?】
“去。”
【为什么?】
苏念晚把邀请函小心地夹在沈砚卿送她的笔记本里,合上。
“因为我想知道,”她轻声说,“我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
晚上的时候,苏念晚把去静心营的事发了个朋友圈——用的是那个新注册的账号,文案只有一句:
「接下来七天,去千岛湖找找自己。晚点回来。」
配图是那张邀请函,她遮掉了具体的地点信息,只露出“哲学静心营”几个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矫情。
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找找自己”,像不像那些整天把“活在当下”挂在嘴边的网红?
但已经晚了,朋友圈底下已经有人评论。
一个做内容的人留言:“苏老师这是要转型做身心灵赛道了?可以!”
一个关注她挺久的粉丝留言:“好好休息,等你回来。你的视频陪我度过了很难的一段时间。”
还有一条,是沈砚卿的。
他只发了一个句号。
苏念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系统解读:句号代表‘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不打扰你,但我在。’】
“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
【本系统拥有男主情绪监测功能,准确率高达99%。】
“那剩下的1%呢?”
【剩下的1%是系统在嗑CP,有主观偏差。】
苏念晚:“……你是真的有病。”
---
出发前一天,苏念晚在拾光咖啡馆打包了一盒手冲咖啡挂耳包——老板特制的,用的是店里最好的瑰夏咖啡豆,磨成粉后真空封包,每一包都手写了冲煮建议。
她要带去千岛湖。
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很安静,安静到需要一点熟悉的味道来抵抗孤独。
咖啡师山羊胡男人在帮她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两个蔓越莓曲奇。
“路上吃,”他说,“那个沈先生跟我说过,你喜欢这个曲奇。”
苏念晚愣了一下。
沈砚卿跟咖啡师说过她喜欢什么?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她在咖啡馆吃曲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蔓越莓曲奇比外面卖的好吃”。当时沈砚卿坐在旁边看书,她以为他没在听。
但他在听。
他一直在听。
苏念晚拿着一袋子挂耳包和曲奇走出咖啡馆,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合欢树花苞的青涩气息。
她站在红砖小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期待。抑郁值-0.5。】
“才0.5?”
【系统精确计量。0.5也是进步。】
苏念晚懒得计较,跨上共享单车,往城中村骑去。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她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本新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画着一艘小船在湖面上。书名用白色字体写:《静心:在喧嚣世界里找到自己》。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下来。
不是什么冲动的消费行为,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去静心营之前买一本关于静心的书,就像去考试之前买一支新笔——不一定会提高分数,但会让人安心那么一点点。
---
晚上,苏念晚在收拾行李。
她站在那张十五平米的隔断间正中央,看着摊在床上的几件衣服,陷入了选择困难。
千岛湖四月中旬的天气,昼夜温差大,应该带一件薄外套。但带哪一件?她只有两件外套: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实用,保暖,丑),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好看,不实用,难打理)。
她选择了风衣。
不是因为她想好看,而是因为那件风衣是原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卖掉的衣服。面料是亚麻混真丝,版型是某个本设计师的旧款,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月光。
苏念晚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
风衣,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简单净,没有攻击性。
像一个真的要去湖边走走的人。
而不是像那个穿着Armani套装、脚踩Jimmy Choo、在会议室里跟客户撕合同的苏念晚。
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倦意。但瞳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光,一点活气,一点不像以前那样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怯懦。
【叮!宿主颜值自评+10!抑郁值-1!】
“你这也能减?”
【宿主,自信本身就是最好的抗抑郁药。】
苏念晚对着镜子,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不是社交性的笑,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那种被短视频逗笑的、条件反射式的笑。
而是一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
大概就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嗯,这个人还行,没那么讨厌”的那种笑。
笑声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苏念晚觉得,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笑得最真的一次。
---
深夜十一点,苏念晚把行李箱立在门边,坐在床上看那本刚买的《静心》。
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不是书写得不好,而是她发现自己的心思本不在书上——她在想千岛湖的湖水是什么颜色,在想静心营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在想七天不更新内容粉丝会不会掉光,在想沈砚卿那句“你的情绪崩了,谁来替你”。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卿发了条微信。
「你那个朋友,他请了多少人?」
过了两分钟,沈砚卿回:
「三十个。有大学教授,有诗人,有企业家,有两个心理咨询师,还有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前上市公司CEO。」
苏念晚愣了一下。
「还有刚出狱的?」
「嗯。他说人只有摔到谷底,才真的听得进去哲学。」
苏念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摔到谷底才听得进去哲学。
她想,她大概也是。
她又发了一条:
「你会去吗?」
这次沈砚卿回得很快:
「不去。」
「为什么?」
「我要留下来帮你盯账号。万一你那条关于鼎盛资本的视频被举报下架了,我得帮你申诉。」
苏念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字。
心脏那个地方又开始了那种缓慢的、像春天泥土下面种子发芽一样的悸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沈砚卿回了一个句号。
和朋友圈底下那个句号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苏念晚觉得自己读懂了。
不是“我知道了”,也不是“我不打扰你”。
是“我在”。
你走多远,我都在这里。
苏念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帘没拉严实,城中村的夜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千岛湖。
静心营。
七天。
也许回来的时候,她会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为什么还活着。
隔壁317,沈砚卿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和苏念晚的聊天记录。
他盯着那句“谢谢”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陈教授,是我。沈砚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江南口音的中年男声:“砚卿啊,难得你主动打电话。那个姑娘决定了?”
“决定了。她会去。”
“好。我安排她住湖景房,靠东边的那间,早上能看到出。”
沈砚卿顿了顿:“不用特殊照顾她。她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
“放心,”陈教授笑了,“我的静心营,从来没有‘病人’和‘正常人’之分。来的都是人,只是在各自的人生里遇到了点坎。”
“那就好。”
“砚卿,”陈教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真的不来?今年的主题是‘孤岛与灯塔’,你不是一直想聊聊你和父亲的事?”
沈砚卿沉默了很久。
“下次吧,”他说,“今年……有别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沈砚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放回去了。
他想起苏念晚咳嗽的那两声。
于是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城中村狭窄天际线上那弯残月。
和昨晚一样,不圆,也不亮。
但它在那里。
她也会在那里。
七天之后,她会回来。
带着属于她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