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敏站在激光定位裁床前面,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亮着,作界面上的线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精确到毫米。她伸出手,指尖贴上触摸屏的边缘,又缩回来,像怕一摸就碎了。
在马德胜的厂子里,她用了八年的裁床是二十年前的老货。定位靠肉眼,下刀靠手感,裁歪了就拿粉笔重新画线,一块布料浪费掉三分之一是常事。
现在这台机器的精度,能让损耗压到百分之五以内。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终于按上了作台面。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背。
那种感觉不是冷。是真实。
"怎么样?"沈念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厂房的电路布局图。
赵小敏没转身,声音有点闷:"我以前觉得马德胜那个破铁皮棚子就是全世界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那连起跑线都不算。"
沈念溪没接话,低头在图纸上标了一个记号。安装师傅那边喊了一声"电通了",六十台缝纫机的指示灯齐刷刷亮起来,绿莹莹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赵小敏的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检查线路。
上午十点出头,糖宝正坐在厂房角落的折叠椅上画画。沈念溪给她带了一盒蜡笔和一个新画本,她趴在膝盖上画得专注,舌头尖儿都伸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碎碎的、犹犹豫豫的,像下雨前蚂蚁搬家。
糖宝抬起头,望向厂房大门口。
十几个女人站在门外。
年纪参差不齐,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刚在群里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最大的五十挂零,头发花白,和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互相搀着,拎了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个橘子的圆脑袋。
有骑电动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捆芹菜,绳子还没解。有抱着孩子来的,小孩趴在肩膀上啃米饼,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腾不出手擦。
没人先进门。
她们就那么站着,远远地朝里面张望。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缝纫机、锃亮的裁床、还有地上整齐码放的包装纸箱,眼神是复杂的——有渴望,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被烫伤过之后本能的退缩。
像一群被伤过的猫,闻到了鱼腥味,爪子却钉在地上不敢往前迈。
糖宝从椅子上跳下来,蜡笔还攥在手里,哒哒哒跑到门口,仰着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姨们你们要进来吗?"
声气,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玻璃杯。
"里面有好多好多新机器,好好看的!"
人群里有人"嗨"了一声,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但没人动。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旧棉服的中年女人先开了口。
刘翠芬。
赵小敏说过的那个人——丈夫瘫在床上,婆婆七十多,五个月没发工资,把嫁妆金镯子当了。
她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嘴唇裂起了皮,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交叉在身前,指关节肿大,是常年缝纫留下的茧子。
她看着从厂房深处走过来的沈念溪,眼神里不是期待。
是防备。
"老板,听说你这招人?"
声音巴巴的,像一块拧了水分的抹布。
"真的假的?"
沈念溪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回答。她看了一圈门口所有人的脸——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想信,但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