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筐里搁着一串钥匙,颠簸得叮叮当当响。
沈念溪抱着糖宝跟在后面,赵小敏走在她旁边,手揣在棉袄口袋里,一路没说话,脸上是那种憋着话、等着看结果的表情。
开发区在县城东南角,挨着国道。三个人走了二十分钟,鞋底全是灰。
路两边的荒草长到了人腰高,枯黄的草茎在风里扑棱棱抖。远处两栋钢结构建筑孤零零戳在那里,蓝色的波纹钢板外墙锈出了一道道水痕,像哭花了脸的老人。
王科长推着车在大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试了两下,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锁孔,嘿了一声:“锈了,稍等啊。”
他憋红了脸拧,拧了足足一分钟,哐当一声,锁开了。
蓝色推拉门轰隆一声被拉开,扬起一阵灰。
阳光涌进来。
两千平米的空间在眼前铺展开——环氧地坪漆的灰色地面,高耸的钢架顶棚,一排排采光天窗把冬的白光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消防管道沿着墙整齐走线,配电箱就在入口右侧,一尘不染。
赵小敏站在门口,没动。
沈念溪把糖宝放到地上。
糖宝穿着小花棉袄,脚踩棉布鞋,踩上去试了试,哒哒哒往里跑,声音在钢架穹顶下弹回来,回声又脆又远。
“妈妈!这个房子好大好大!”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转了个圈,笑声滚进空旷的厂房深处。
“可以装好多好多玩具!”
王科长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位置了八年,接待过省里来的考察团,带过外地的老板,没有一个人是抱着三岁的孩子来看厂房的。
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赵小敏这才迈进来。
她踩进厂房,脚步一落地就变了——不再是跟着人走的随意,而是一种沉下去的、专注的劲。
她从入口往里走,步子又稳又匀,嘴里开始数数。
走到第一承重柱停下来,转身,往门口望了一眼。
“从大门到这里,三十米。”
她侧过头,目光从左扫到右,眼神像一把尺。
“四条流水线没问题,左边靠窗,光线足,做质检。右边那个侧门进出方便,做仓储。”
她抬手指向最里面那片区域。
“裁剪车间搁最里头,隔出来,防止布料碎屑乱飞。”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厂房正中间,抬头看了眼顶棚。
“梁高六米五,通风开窗齐全。”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不受控制的东西,“这比马德胜那个漏雨的破铁皮棚子强太多了。”
王科长在旁边听完,嘴巴微微张着,没合上。
沈念溪看着赵小敏,心里那颗最后的钉子稳稳落下去了。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王科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租赁合同,放到沈念溪面前的配电箱上,用手指点了点关键条款。
“前三年免租,第四年起按市场价八成收取。”
赵小敏凑过来,眼睛扫到“免租”两个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差点没站稳。
她在马德胜那个厂了八年。那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一年租金四万,一分没少交过。
沈念溪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两页纸,没什么陷阱。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笔,对准签字栏,落下去。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异常清晰。
王科长把盖好章的副本递过来,又把一串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搁在沈念溪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