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是凉的,铁锈的腥气还没散。
这时候,糖宝哒哒哒跑了回来,撞进沈念溪的腿边,仰起脑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们要住这里吗?好大的房子!”
沈念溪蹲下来,捏了捏女儿圆乎乎的脸蛋。
“不住这里。”
“那做什么?”
“让很多很多人都有工作。让他们能回家,陪自己的孩子。”
糖宝歪着脑袋想了两秒,眉头皱了又松。
“那他们的小朋友就不会——”她停了一下,声气,但一字一顿,“就不会像我以前一样,等不到爸爸妈妈了?”
沈念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她把糖宝抱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压低了,橘红色的光从采光窗斜斜透进来,把灰色的地坪涂成一片金。
沈念溪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空的。
但她脑子里已经是满的——流水线的轰鸣,缝纫机的走线声,剪刀划过布料的嚓嚓声,还有人声,人聚在一起的嘈杂的、热乎的人声。
“妈妈,那个大房子会亮起来吗?”
糖宝趴在她肩膀上,用手指着身后那栋钢架建筑,认认真真问。
“像我们以前在大城市看到的那些高楼一样,亮亮的?”
沈念溪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那两扇还没拉上的蓝色推拉门上。
“会的。”
她的声音平静,像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很快就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单手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系统推送:
【龙泉县今常住人口:252,003人。较昨减少105人。今收益:252,003元。累计余额:2,130,512元。】
沈念溪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
又少了一百零五个人。
每少一个人,她每天就少一块钱。但这不是她在乎的那个数字。
一百零五个人,是一百零五个离开的理由。
她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回走。
赵小敏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国道边的土路上,枯草在脚边刷刷响。
走了一会儿,赵小敏开口。
“我今晚就开始打电话。”
“嗯。”
“但念溪,”赵小敏声音低了一点,“那些老姐妹,她们被马德胜坑怕了。你说给五险,给月结,她们不一定信。”
“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说服她们?”
沈念溪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国道那头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压成一片,又弹起来。
她抬起眼,看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路一直延伸进县城的轮廓里。
“三天后,你把人叫来。”
她顿了顿。
“我亲自去说。”
“小敏,省城设备市场你去过吗?”
赵小敏摇头。
“我也没去过。”沈念溪把一张公司卡推到她面前,“但你比我更清楚一台好缝纫机和一台烂缝纫机的区别。”
赵小敏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是普通的银行绿,边角已经有点磨痕——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用的那种。
“卡里一百万。只有一个要求——买全新的,买最好的,能上进口配件的不要国产凑合款。”
赵小敏抬起头。
“回来对账,我只看质量,不看你省了多少钱。”
赵小敏出门前在自家厕所里深呼吸了整整十分钟。
她托她婆婆来带孩子,背着个帆布袋,坐上了第一班开往省城的大巴。
坐在车上,她把那张卡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路。
这辈子她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在马德胜厂里替他结了一次三万块的布料款,心跳了整整一天,走路都发飘。
一百万。
她深吸一口气,把卡揣回去,抬头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