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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阵网研究组成立的消息,在青云宗传开了。

不是轰动的传开——大多数弟子对“阵网”这个词毫无概念,听到之后只是“哦”一声就过去了。但在阵法院内部,这件事引发了一轮不大不小的讨论。有人在课后聚在一起议论“那个凡人设计师又搞出了新东西”,有人跑去外门那片五边形的试验田实地考察,还有人直接找到陈玄度,问能不能加入研究组。

陈玄度的回答很脆:“去找沈砚。他招谁,谁就能进。”

于是沈砚的客房变成了一间简陋的面试室。

三天之内,来了十几个人。有阵法院的正式弟子,有外门的旁听生,甚至还有两个从炼器院跑来的——他们对阵网不感兴趣,但他们听说阵网需要用一种“灵导率极高但耐久性很差”的材料做接口通道,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从材料学的角度解决。

沈砚一个都没拒,也一个都没当场答应。他在每个人走后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对方的名字、专长和面试时的表现,然后在第三天晚上把所有记录摊在桌上,开始做“人员配置方案”。这是他上辈子做管理时的习惯——不只是看一个人能不能活,还要看这个人在团队里适合什么角色、跟谁搭配能产生好的化学反应、跟谁搭配可能会产生冲突。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十三个人里选出了五个。

宋知微不用说,他是研究组的二号人物,负责实际的布阵工作。沈砚画图,他布阵,这个配合已经在环状传讯阵和阵网验证中磨合得很好了,不需要再找别人替代。

李敏——从炼器院来的那个女修,专攻材料学,她的加入可以解决阵网接口通道材料退化的问题。沈砚在笔记本上给她写的评语是:“思路清晰,不迷信传统,愿意为阵网专门研发新材料。”三个优点,每一个都很稀缺。

赵升——外门弟子,炼气七层,阵法基础一般,但数据分析能力极强。沈砚在面试时给他看了一组测试数据,他用了不到盏茶时间就发现了沈砚没有注意到的一个规律:杂树林灵气的超额增益跟当天的天气有密切关系,阴天增益小,晴天增益大。这个规律沈砚后来回去验证了,发现是真的。“这个人我要了。”沈砚在笔记本上写道。

钱不换——这名字一听就是父母希望他发财的。他也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但有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本事:他能在脑子里画三维图。不是像沈砚这样经过专业训练的空间思维能力,而是一种天生的、像透视眼一样的能力。沈砚给他一张平面图,他闭上眼睛想一会儿,就能说出“这个地方的柱子后面视线被挡了”“那个地方的楼梯上去之后会撞到梁”。这个人简直就是为“三维空间重构”而生的。

老刘——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时候,沈砚自己都愣了一下。老刘是他在矿场时的那个瘦竹竿矿工,挖了二十年灵石的老矿工。他怎么会来青云宗?面试那天老刘站在门口的时候,沈砚差点没认出来——他换了一身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但还是那种瘦竹竿的身材,还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性格。

“老刘?你怎么来了?”

“周管事说你在青云宗搞阵网,需要人手。他说我虽然不会阵法,但我挖了二十年矿,知道灵气在地底下怎么走。也许有用。”

沈砚沉默了几秒。周管事——矿场的那个大管事,筑基中期的修士,在沈砚离开矿场后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他主动把老刘送过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老刘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想告诉沈砚:矿场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想要什么,只要矿场有的,尽管拿去。

“你留下了。”沈砚说,没有面试,没有考察,没有任何流程。

老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五个人,加上沈砚自己,阵网研究组一共六个人。沈砚在纸上画了一个组织架构图——沈砚负责总体设计和管理,宋知微负责布阵和阵法实现,李敏负责材料和工艺,赵升负责数据分析和建模,钱不换负责空间诊断和三维重构,老刘负责地下勘探和灵气溯源。

“这个架构,”沈砚把图拿给宋知微看,“你觉得怎么样?”

宋知微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砚:“您把每个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研究组成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不是布阵、不是写报告,而是搬家。陈玄度把阵法院东侧一座闲置的小院拨给了研究组,作为固定的办公和实验场所。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但有一个好处——院子后面有一块空地,可以在上面直接布阵测试,不用再跑去找陈玄度借场地。

搬家那天,六个人齐上阵。宋知微扛着阵纹笔和成捆的灵导材料,李敏抱着一箱子矿石标本,赵升捧着厚厚一摞数据记录,钱不换背着自制的绘图工具,老刘拎着一把从矿场带来的旧镐头——沈砚问他带这个吗,他说“万一需要挖地呢”,沈砚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沈砚自己搬的是那两块玉简、那块新名牌,以及从第一张矿道草图到最新的阵网报告的全部纸质底稿。这些底稿装了两个大箱子,沉得两个人才抬得动。

小院子收拾好之后,沈砚在正房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足够六个人围坐。他在桌子中央放了一块灵光板,可以随时在上面画图、写字、推演。角落里立着一块更高的板子,上面用磁石固定着外门阵网试验田的平面图。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阵网研究组的大本营。”沈砚站在桌前,看着围坐的五个组员,“研究组的目标只有一个——把阵网从纸上、从外门那片试验田里,带到青云宗的每一个角落、带到苍梧山脉的每一座矿场、带到修仙界的每一个需要阵网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大。大到不像一个六个人的小团队能做到的事。但我不着急,你们也不用着急。设计是一步一步来的,阵网也是一步一步铺的。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外门的五个阵要继续跑,数据要继续收,材料要继续测。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每一步都踩得不实,宁可停下来,也不往前凑合。”

“这是设计的规矩。”沈砚说,“也是我们研究组的规矩。”

没有人说话,但沈砚从每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是热血沸腾的狂热,而是一种更持久的、更沉得住气的“我准备好了”。

研究组成立后的第一周,沈砚没有安排任何“大动作”。他让大家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宋知微去外门维护五个阵,李敏去炼器院借设备测试新材料的灵导率和耐久性,赵升把测试数据输入她自创的“数据分析框架”,钱不换在院子里练习用三维思维重构阵网的拓扑结构,老刘带着他的旧镐头去外门各处挖土取样,寻找地下灵脉的走向线索。

沈砚自己坐在大桌子前,面前摊着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草图,然后划掉、重画、再划掉、再重画。他在想一个问题——阵网的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传讯网络的场景已经验证过了,阵法联动的场景也验证过了(外门五个聚灵阵就是典型的联动),还差最后一个场景——灵气监测。按照任务要求,三个场景都完成了才能拿到经验值奖励,但现在他关心的已经不是奖励了。他想的是,灵气监测这个场景,也许是阵网最有价值的应用方向之一。

目前的青云宗,没有一个系统能实时监测整个宗门的灵气分布和变化。哪里有灵气异常、哪里灵气在流失、哪里阵法在老化,这些信息都要靠阵法师们手动巡查,效率低、反应慢、覆盖不全。如果能在全宗门的各个关键节点布设微型监测阵,通过阵网把数据汇聚到一个中央分析系统中,就可以实现全天候、全覆盖、实时响应的灵气监控。

这不只是一个“更方便”的工具。这是一个能让青云宗对自身灵气状况了如指掌的仪表盘。什么地方灵气充沛适合修炼,什么地方灵气枯竭需要补充,什么地方阵法出现裂纹需要维修,什么地方有外敌在试图渗透护山大阵——全部一目了然。

沈砚越想越兴奋,画草图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监测节点的基本结构——一个极简版的环状传讯阵,只需要六段导引纹,传讯距离压缩到一里以内,灵力消耗极小,可以用一枚下品灵石运转三个月。节点不负责处理数据,只负责采集和发送——灵气浓度、灵气波动频率、阵纹完整性指数,三个核心指标,每半个时辰发送一次。

所有节点的数据通过阵网上报到中央分析阵眼。中央阵眼内置一套数据分析逻辑,可以自动识别异常、判断趋势、预测风险。当某个指标超过预设阈值时,系统自动发出警报,通知最近的阵法师前去处理。

这不是阵网。这是阵网加上了一个“大脑”。

沈砚画完最后一笔,把草图钉在高板子上,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钱不换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那张草图,站住了。

“沈先生,这个图……”

“看出什么了?”

“这个中央分析阵眼,是不是太‘中心化’了?”钱不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有节点的数据都汇到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旦出问题,整个监测系统就瘫痪了。您之前在阵网协议里不是强调过去中心化吗?为什么到了监测系统这里,又回到中心化了?”

沈砚愣了一瞬,然后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钱不换说得对——他陷入了“功能决定形式”的思维陷阱。他想要一个强大的中央分析能力,于是自然而然地设计了一个强大的中央阵眼。但强大的中央阵眼也意味着脆弱的中心节点,这正是他在阵网协议中极力避免的东西。

“你说得对。”沈砚把草图从板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这个方案在架构上有本性的缺陷。不能把分析功能集中在一个中央节点上,要把分析能力分散到每一个监测节点上。每个节点不只是采集和发送数据,还要具备本地分析的能力——能判断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灵气是否异常,能跟相邻节点交换分析结果,能在局部形成共识之后再上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架构图——没有中央节点,只有一层一层的对等节点。底层节点负责本地监测和初级分析,中层节点负责汇总临近节点的分析结果,高层节点负责跨区域的综合判断。每一层的节点都是冗余的,任何一个节点失效,其他节点可以无缝接管它的工作。

“这个架构,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展。”沈砚看着新草图,终于觉得“对劲”了。不是因为他画得好看,而是因为这个架构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在结构上是稳定的、在扩展上是灵活的。

这不就是一个好设计该有的样子吗?

他把新草图重新钉在板子上,叫来赵升:“把这个架构中的数据流向和数据量级分析一下,看看每个节点需要多大的存储和计算能力。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的结论。”

赵升二话不说,抱着草图坐到了角落里,开始写写算算。

研究组的运转比沈砚预想的顺畅得多。不是因为他的管理有多好,而是因为他选的这五个人都是“不需要被管理”的类型。给赵升一个问题,她会自己找答案;给李敏一个材料目标,她会自己找方向;给钱不换一个空间结构,他会自己找规律;给老刘一个镐头和一个“这里有灵脉”的提示,他能挖到任何你想要的地方。

宋知微更是如此。他已经在沈砚不在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外门五个阵的两次常维护和一次故障修复——食堂附近的一条接口通道因为灵兽啃噬出现了裂纹,他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完成了故障定位和修复,整个过程没有请示沈砚,因为他知道请示也来不及,不如先把事做了。

沈砚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他在当天的例会上只说了一句:“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做完之后在志里写清楚故障原因、修复过程和后续预防措施。不是为了给我看,是为了以后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们知道怎么处理。”

例会结束后,宋知微单独留了下来。

“沈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说。”

“您设计的监测系统,能不能跟外门那五个阵结合起来?那五个阵已经有了灵力调配的功能,如果再叠加上监测功能,它们就不只是‘会互相帮忙’的阵,还是‘会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报告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的阵。”

沈砚看着宋知微,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还在阵法院里默默无闻,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他站在沈砚面前,提出了一个将两种不同功能整合到一个阵网中的架构级想法。

这就是成长。不是谁教出来的,是在做事的过种中自己长出来的。

“你这个想法很好。不,不只是好,是对的。”沈砚说,“两个功能——灵力调配和灵气监测——本来就应该放在一个阵网里,而不是分别做两套网。一套网做所有的事,这才是阵网的本质。不是‘传讯网’‘联动网’‘监测网’,就是‘网’。一张网,承载所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空白纸,推到宋知微面前。

“来,我们一起画。你把监测功能加进去,我看看整合之后的新架构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小院正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两个人在大桌子上铺满了图纸,画了改,改了画,推翻了重来,重新再画。炭笔用秃了一支又一支,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像一张精细到了极致的地图。

在某个瞬间,沈砚忽然停下手里的笔,看着面前的图纸。

图纸上,外门五个阵的位置被标成了五个节点,每个节点周围扩散出一圈一圈的监测范围,像水面的涟漪。这些涟漪互相重叠、互相交织,最终把整片外门区域覆盖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电脑屏幕上见过的那些“信号覆盖图”——通信基站的覆盖范围、WiFi热点的信号强度、物联网传感器的感知边界。一模一样。不是形状一模一样,而是底层逻辑一模一样。用有限的节点,覆盖无限的空间;用冗余的设计,保证无死角的覆盖;用自组织的网络,实现自适应的调度。

这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在修仙界重新发明了它。

“宋知微,”沈砚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你说过一句话。你说阵网如果铺开,就不是阵法了,是一个活的东西。”

“嗯。”

“我现在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阵网不是阵法,阵网是一个生态系统。我们把节点布下去,它们自己会找到最好的工作方式。我们不需要告诉每一个节点该怎么做,我们只需要设计好规则,然后让节点在规则里面自由生长。”

宋知微看着沈砚,眼睛里有光。

“这就是您说的‘设计’吧?不是画图,是创造规则。”

“对。”沈砚说,“设计不是画图。设计是创造规则,让系统自己运转。”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新的一天,阵网研究组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此刻的沈砚不想动,他只想靠着椅背,看着那张画了一夜的、密密麻麻的、承载着他和宋知微两个人全部心血的图纸,发一会儿呆。

系统面板在他半闭着眼睛的时候闪了一下:

【检测到“灵气监测场景”设计方案完成度已达78%。】

【预计完成该场景后,“环状传讯阵的应用推广”任务将达成3/3进度,届时可获得500点经验值奖励。】

【当前经验值:5015/20000。】

沈砚没有看那个数字,也没有关掉面板。他让它亮着,像一个安静的、不发光的伙伴,陪他坐在凌晨的小院里,听远处传来的钟声,看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那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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