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陈玄度给的玉简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简。这是一位金丹期阵法大师四百年心血的结晶——三十六个阵图,涵盖聚灵、防御、攻击、传讯、禁锢、加速、炼化等七大类别,每一个阵图都代表着陈玄度在某个阶段的最高水平。而其中二十七个失败的阵图,更是记录了他在阵法道路上踩过的每一个坑、撞过的每一堵墙。
这些东西放在修真界,说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一个散修要是能得到这样一块玉简,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而现在,这块玉简握在一个只有初级设计师等级的无灵凡人手里。
沈砚把神识探入玉简——不,他没有神识,他只是“聚焦注意力”,那些阵图就像全息投影一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三十六个阵图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的到最近的,每一幅都标注了时间、用途、成败和失败原因。
他先从失败原因里找共同点。
第一个阵图,是一个小型聚灵阵,陈玄度炼气期时画的。失败原因标注:“阵纹间距过密,灵气短路,无法形成有效循环。”
沈砚在脑海里把那个阵图展开。他看到了一个密集的、像蜘蛛网一样的阵纹结构,阵纹之间的距离小到几乎贴在一起。灵气的路径图上,两道本该分开的灵气流在中途交汇,互相扰,像两条河水撞在一起,溅起一片混乱的浪花。
灵气短路。这个说法跟电路短路是一个意思——不该连的地方连上了。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条:“阵纹间距设计缺乏最小安全距离的概念。”
第二个阵图,是一个防御阵,陈玄度筑基初期画的。失败原因:“节点过多,灵气供应不足,外围阵纹无法激活。”
沈砚审视了一阵。这个防御阵有十二个阵眼,每个阵眼都需要一定量的灵气才能激活。而阵法的总灵气输入只有一个中品灵石的量,平摊到十二个阵眼上,每个只能得到不到十分之一的份额。外围那些距离灵石最远的阵眼,灵气到达的时候已经弱得像游丝了,本不足以激活阵纹。
“典型的供能不足问题。”沈砚写下第二条,“节点数量没有据总功率进行优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每看完一个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一条诊断。前十个阵图看完,他已经总结出了五个共性问题:阵纹间距无标准、节点数量与供能不匹配、灵气路径直角过多、功能分区混乱、材料选择随意。
“这不就跟没有规范的设计行业一样吗?”沈砚自言自语。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一个阵图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攻击阵,筑基后期画的,失败原因标注:“威力不足,目标被击中后仅受轻伤。”
但这个阵图的结构,在沈砚看来,其实相当不错。灵气的流动路径很顺畅,阵纹的密度也很合理,能量汇聚到阵眼的时候看起来很有力。问题出在哪里?
他调用“灵气动线分析”能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次这个阵法的激发过程。
灵气的流动没有问题。汇聚也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释放。
攻击阵的原理是把灵气汇聚到一个点上,然后瞬间释放出去,形成一道灵力冲击波。这个汇聚点就是阵眼。但在这个阵图里,阵眼的形状是一个尖锐的三角形。当汇聚的灵气到达这个三角形尖端的时候,释放的方向不是朝着目标,而是朝着四面八方散射。
就像一个水龙头,你给它装了一个花洒,它喷出来的就不是水柱,而是水雾。
沈砚懂了。这不是灵气的问题,也不是阵纹的问题,这是“喷嘴设计”的问题。攻击阵的阵眼就是他的喷嘴,喷嘴的形状决定了灵力冲击波的形态和威力。三角形喷嘴产生的是散射效果,如果要产生聚束效果,喷嘴应该是圆锥形或者抛物线形。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继续往下看。
第十四个阵图,一个传讯阵,失败原因:“距离太短,超过十里即失效。”
沈砚看了阵图的结构,发现这个传讯阵用的是“全向发射”的模式——灵力波动从发射阵眼出发,向四面八方扩散。距离越远,扩散的范围越大,单位面积的信号强度就越弱。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沈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对比图,“全向发射 vs 定向发射。传讯阵不需要向四面八方传,只需要传给特定的接收方。把发射能量集中到一个方向上,距离至少能延长五倍。这是最基本的波束成形原理。”
他越看越兴奋,越写越快。到半夜的时候,他已经看完了二十八个阵图,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将近四十条诊断和改进建议。
系统面板一直在跳动,经验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设计经验值+15,+12,+18,+20……】
沈砚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累计。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获得了将近三百点经验值,“阵图重构LV.1”技能也已经解锁了一半的进度条。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决定继续。三十六个阵图,今晚全部看完。
第二十九个阵图。第三十个。第三十一个。
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沈砚的动作忽然停了。
这是一个禁锢阵,专门用来困住敌人的阵法,陈玄度金丹初期画的。失败原因标注:“成功率低,约三成目标能够挣脱。”
沈砚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发现问题。看第二遍的时候也没有。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不是阵本身有问题,而是阵的“边界”有问题。
禁锢阵的边界是一个圆形,阵纹均匀分布在圆环上。但灵气的流动路径在边界处不是均匀的——有三个点位的灵气密度明显低于其他点位,形成了三个“薄弱点”。就像一张渔网,织得很好,网眼大小一致,但有三处线头没有系紧,大鱼一撞就能从那里钻出去。
“边界条件不闭合。”沈砚喃喃道。这是他的专业术语——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如果边界的某些点位性能低于标准,整个空间的稳定性就会下降。这个原理适用于建筑围护结构,也适用于禁锢阵。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建议:“在灵气薄弱点位增加补强阵纹,或在布阵前对场地进行灵气密度测绘,避开天然灵气稀薄的位置。”
第三十三个。第三十四个。第三十五个。
最后一个阵图——第三十六个——是陈玄度的最新作品,画于十年前。这个阵图沈砚看了不到五秒钟,就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
这个阵图,在结构上,跟他昨晚自己改的那个聚灵阵,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思路是一致的——用曲线取代直角,用放射状排列取代平行排列,用缓冲纹减缓流速差带来的冲击。看起来,陈玄度在十年的摸索中,已经隐约触碰到了“设计”的边缘。他没有系统的理论,但他有四百年的经验积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
沈砚关掉玉简,靠在椅背上。
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看完了三十六张阵图,写了将近一百条诊断和改进建议。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毕竟他有一个系统,有“阵纹直觉”和“灵气动线分析”两大技能加持。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看这些阵图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陈玄度这样的阵法大师,在他最擅长、最专业的领域里,都因为缺乏“设计”的视角而走了这么多弯路,那整个修仙界还有多少类似的问题在被一代又一代人重复?
不是阵法不好。是设计阵法的方式需要被改变。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个世界的“设计”还是一片处女地。现在他更确定了——这片处女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
---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找陈玄度。
他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拿玉简。他去的时候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张空白的纸。
陈玄度还是坐在那棵古树下面,还是在看那盘残局。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
“看完了?”
“看完了。”
“这么快?”陈玄度的语气里有一丝怀疑,“三十六张阵图,按正常人的速度,一张看一个时辰,也要看三十六天。”
“我看得比较快。”沈砚坐下来,“而且我不是‘看’,我是‘诊断’。我把每一张阵图拆成了要素——灵气从哪里来、往哪里走、在节点怎么分、在边界怎么停、最后怎么释放。拆完之后对比分析,就能看出问题在哪里。”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放在石桌上,拿起陈玄度的笔,开始在上面画。
他没有画阵图,而是画了几组对比——左边是原阵图的结构,右边是他建议的结构。每一组对比都只突出一个改动点:阵纹间距放宽、直角改成圆弧、阵眼从三角形改成锥形、发射方式从全向改成定向、边界薄弱点增加补强……
他画了二十多组对比,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画完之后,他把纸推到陈玄度面前。
“这是我对您三十六个阵图的全部诊断和建议。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设计解决,有些问题是您当时的修为限制了您的能力,那些我没动。但这二十三个问题,是可以通过改变设计来避免的。”
陈玄度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目光从第一组对比扫到最后一组,速度不快不慢。沈砚注意到,在看到“全向改定向”那一组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在看到“三角形阵眼改锥形阵眼”那一组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完之后,陈玄度没有抬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问了一个问题:
“你一个没有灵的凡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看透我花了四百年才踩过的坑?”
沈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不能提系统,不能提“灵气动线分析”技能,不能说“我就是能看出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陈玄度接受的说法。
“因为我站在外面。”沈砚说。
“外面?”
“阵法是一套内部的语言。您学了四百年,您是这个语言的母语者。但也正因为您是母语者,您看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阵法的逻辑去思考——阵纹、节点、阵眼、灵气。这些都是阵法的‘词汇’。而我,我不懂阵法,我没有被这套词汇限制住。我看到的不是阵纹,是流动。灵气的流动、能量的流动、信息在传讯阵里的流动。流动的本质是不变的,不管它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形式表现出来。我只是抓住了这个本质。”
陈玄度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沈砚,目光里那种“像看一块石头”的平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佩服,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认同。
不是“你比我强”的认同,而是“你说的事情是真的”的认同。
“你那个改过的聚灵阵,”陈玄度忽然说,“我让人试了。”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果呢?”
“试了两座。一座成功了,灵气汇聚效率比原版提高了三成二。另一座失败了,阵纹在第四个节点处出现了裂纹。”
沈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失败的那个,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你用的那个缓冲纹。缓冲纹的长度太长了,导致灵气在减速段停留时间过长,能量累积在纹路上,超出了阵基材料的承受极限。”陈玄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你看,这里——你的缓冲纹设计是合理的,但你选的缓冲长度是基于灵气在自由空间中的扩散规律算的。问题是,阵基不是自由空间,阵基材料有它自己的灵气承载上限。超过上限,阵基就裂了。”
沈砚把那张图纸拿起来,仔细看了好一阵。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是推理的错误,而是“信息不完整”的错误。他用的流体力学公式没有问题,但他代入的参数是假设的,不是实测的。他对阵基材料一无所知,他用了一个“标准材料”的参数去算,但实际用的材料不是标准材料。
“阵基材料的灵气承载上限是多少?”沈砚问。
“不同的材料不一样。”陈玄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薄薄的、像石板又不是石板的片状物,“这是阵基材料的灵导率对照表。常用的七十三种材料,每一种的灵导率、承载上限、耐久系数,都在上面。”
他把那块片状物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发现这其实是一块特制的玉简,里面储存的不是阵图,而是一份材料数据库。
这份数据库本身,就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宝贝。
“把这个学完,”陈玄度说,“下次你画阵法的时候,就不会选错参数了。”
沈砚把玉简收好,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陈玄度忽然叫住了他。
“沈砚。”
“嗯?”
“你说的那个‘设计’,我想让它成为阵法院的一门课。”
沈砚愣了一下。
“你来讲。”陈玄度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那一天。我给你开一个‘设计入门’的课,想学的弟子自愿来听。你讲你的‘动线’和‘约束条件’,我讲我的阵法原理。你从外面看阵法,我从里面看阵法。放在一起,也许能教出一批不一样的阵法师。”
沈砚站在古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您太看得起我了”,想说“我怕讲不好”。但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回到客房,沈砚把两张玉简——陈玄度的三十六阵图和他的材料数据库——并排放在桌上。
系统面板弹出了久违的消息:
【任务“阵图审阅(陈玄度的三十六个阵图)”进度:100%】
【奖励:设计经验值×600。当前经验值:2035/5000】
【解锁技能:阵图重构LV.1】
【技能说明:你现在可以在理解原阵图基础上,对其进行结构层面的重新设计。优化后的阵图灵气效率预计提升20%-50%。】
【新任务触发:设计入门课程筹备。任务目标:为青云宗阵法院开发一套系统化的“设计入门”课程(至少三讲)。奖励:设计经验值×800,解锁技能“教学设计LV.1”。】
沈砚看着那个“设计入门课程”的任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上辈子在行业峰会上讲过很多次,“设计思维”这个主题他闭着眼睛都能讲三小时不带重样的。但那是在地球,听众是他同行,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同一套知识体系。现在他在修仙界,听众是一群修士,用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认知框架。
他不是要把“设计思维”翻译成修仙界的语言。
他是要重新发明一遍“设计思维”。
用灵石代替电力,用阵纹代替CAD线条,用灵气流动代替人流分析,用阵眼代替空间节点。本质不变,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
沈砚铺开一张大纸,开始写课程大纲。
第一讲:什么是设计——从矿场的七个人讲起。
第二讲:动线——灵气和人流的共同规律。
第三讲:约束条件——功能、成本、资源的三角平衡。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三讲不够,至少要五讲。加上“阵法的模块化设计”和“从失败案例中学习设计”,凑成五讲。
他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设计经验值+5,+3,+2,+1……】
沈砚没有注意那些数字。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纸上,集中在那个即将诞生的、修仙界历史上第一门“设计课”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修仙界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加班改方案。甲方说“还是用回第一版吧”,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那个甲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大概会说一句——
“你看,我说了要回到最初吧?”
沈砚在空无一人的客房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