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的新建区域,比沈砚远远看到的还要糟糕。
带路的弟子叫林青,炼气四层,是个圆脸少年,一路上话多得像个机关枪。他一边走一边给沈砚介绍:“这里是新修的演武场,那边是藏经阁分阁,再往前走是弟子居所,总共十二进院落,每院住八人。对了,你是哪个门派的?刘长老怎么带了个凡人回来?”
“我是矿场的。”沈砚说。
林青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没开玩笑吧”。但良好的仙门教养让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咳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沈砚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建筑群吸引住了。
走完整片区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沈砚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把每一栋建筑的位置、每一个路口的方向、每一条走廊的长度都记在了脑子里——现在的他有“三维空间重构LV.2”,这种程度的记忆不成问题。
走完最后一处,他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站定,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拼合在一起。
然后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样?”林青好奇地问。
“你们这个设计,”沈砚斟酌了一下用词,“是谁做的?”
“是内门的周师兄。周子衡,筑基后期,阵法院的高徒。”林青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崇拜,“周师兄的阵道造诣在年轻一辈里排前十呢。这片建筑群是他花了三个月设计的,上个月刚完工。”
沈砚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评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但如果让他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设计,那个词会是——灾难。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这片建筑群建了一个模型,然后在上面标注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像医生在一张X光片上圈出病灶。
当天他没有去找刘长老汇报。他申请了一间客房住下,说要“消化一下”。
客房在一座独立的偏殿里,条件比矿场的石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沈砚坐在书桌前,铺开刘长老给他准备的宣纸,磨好墨,拿起毛笔。
毛笔他不太会用。但没关系,他上辈子用过各种设计工具,从铅笔到马克笔,从CAD到BIM,区区一支毛笔难不倒他。他花了半刻钟适应笔锋,然后开始画图。
第一张图:现状平面图。
他把整个新建区域的核心部分——从山门到主殿、从主殿到副殿、从殿区到居所区——按照1:500的比例画在纸上。线条一开始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流畅起来,像水一样从笔尖流出。
画完平面图,他开始画第二张:动线分析图。
这是他最拿手的东西。他用不同颜色的墨标记出不同人群的常动线——弟子从居所到主殿上课的路线、从主殿到食堂的路线、从食堂到演武场的路线、从演武场回居所的路线。这些路线在图纸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混乱的、纠缠的、充满回头路和交叉点的蜘蛛网。
沈砚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然后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核心问题:功能分区不合理,动线交叉严重,核心节点缺失。均无效行走距离预估——每人至少五里。”
五里。
青云宗外门弟子少说有三百人。每人每天多走五里,加起来就是一千五百里。这不是在走路,这是在燃烧时间和体力。
沈砚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三张纸。
他决定画一个“应该有的样子”。
他开始布局。先把功能分区重新划分——教学区、生活区、演武区、后勤区,四个板块按照使用频率和动线逻辑排列,形成一个“品”字形结构。然后在四个板块的交汇处设置一个核心广场,作为人流集散的中心节点。最后用最短的路径把各个板块连接起来,走廊不再是随意的弯曲,而是直截了当的直线——因为在设计上,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句话不是鸡汤,是几何公理。
画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沈供奉,刘长老请您去一趟。”
沈砚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把图纸收起来,塞进竹筒,跟着来人去了主殿。
刘长老在主殿的内厅等他。内厅不大,布置得简朴雅致,一炉檀香袅袅升起。刘长老换了一身便服,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坐。”刘长老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砚坐下来。他不会盘腿,脆把腿伸到桌子底下,刘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走了一圈,有什么看法?”刘长老开门见山。
沈砚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竹筒里的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但是翻到了第一面——现状平面图,没有展示动线分析的那一张。
“刘长老,我先确认一件事。您说这片新建区域‘布局上出了些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
刘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地说:“弟子们反映,从居所到主殿上课要绕很远。演武场和藏经阁分阁之间也没有直接的通道。食堂建好了之后发现离大部分居所都太远,每天吃饭来回要小半个时辰。还有……”他顿了顿,“有几处地方的灵气流转不太顺畅,布在上面的聚灵阵效果打了折扣。”
沈砚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刘长老说的这些问题,跟他自己观察到的基本吻合,但还只是冰山一角。
“刘长老,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沈砚说。
“问。”
“设计这片区域的周师兄,他在设计之前,有没有跟未来要使用这片区域的弟子们聊过?就是——问一问他们平时怎么走路、在哪里停留时间最长、最希望什么东西离自己近一点?”
刘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恍惚。
“……没有。”他说,“阵法院设计建筑,向来是据风水格局和阵理推算的,不会去问弟子们的意见。”
沈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但他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刘长老,我能不能申请再多待两天?我想把这片区域完整地走一遍,早晚各一次,看看不同时段的人流变化。”
刘长老放下茶杯,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你还需要什么?”
“一名弟子帮我指路,最好是对这片区域特别熟悉的那种。另外,能不能让那个带我来的林青这几天跟着我?他话多,但是他认路。”
刘长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话多”这个评价逗到了还是怎么的。
“林青?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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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沈砚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信息。
清晨卯时,天还没亮,他就站在了弟子居所的门口,看着一群群睡眼惺忪的弟子从各个院落里走出来,汇成人流,涌向主殿的方向。他用脚步丈量了每个人流节点的宽度和通过时间,计算出了早高峰的拥堵指数——指数爆表。
上午辰时到午时,弟子们在上课,沈砚就蹲在主殿外面观察。他发现主殿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只有一个出入口。两百多个弟子同时上下课的时候,门口挤成一锅粥,出来的出不去,进来的进不来。每个人平均要在门口浪费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沈砚换算了一下,大概五到八分钟。每天两次,每人十分钟。三百个人,一天就是三千分钟,五十个小时。
沈砚在石板上写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愤怒的感叹号。
下午他跟着林青去了食堂。食堂建在区域的最西边,而超过一半的居所在东边,最远的那座院落走到食堂要花一刻钟——一刻钟!来回就是半个时辰,够挖多少灵石了!
“你们平时就这么走?”沈砚问林青。
林青苦着脸:“是啊,每天三顿饭,来回六趟,将近一个时辰就花在路上了。有些师兄师姐嫌麻烦,直接辟谷,一天只吃一顿。”
“辟谷是为了修行还是为了省走路的时间?”
林青想了想,诚实地说:“都有。”
沈砚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傍晚酉时,他站在演武场旁边,看到了另一个问题。演武场的地面铺着某种石材,上面刻满了加固阵纹,看起来非常专业。但问题是——演武场朝向西边,傍晚训练的时候,夕阳正好直射使用者的眼睛。
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朝向问题。任何一个小学生都知道场不要朝西。而在青云宗,一个筑基后期的阵法师,盖了一座朝西的演武场。
沈砚站在夕阳里,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修仙界,真的急需一个懂设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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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沈砚带着他的全套图纸,再次出现在刘长老面前。
这一次,图纸翻到了动线分析图那一面。
刘长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彩色墨迹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
“红色的是弟子的主要动线,蓝色的是次要动线,绿色的是物资运输线,紫色的是灵气流转路径。”沈砚指着图纸上的每一层,“您看这里,红色线条在这个路口跟绿色线条交叉了四次——这说明每天有四百多次人员和物资的冲突,要么人让车,要么车等人。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效率损失。”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移动:“再看这里,紫色线条——也就是灵气流转的路径——在这个拐弯的地方密度明显下降了。这是因为走廊的走向跟灵脉的自然走向是垂直的,灵气从灵脉里被抽上来之后,遇到了一个直角弯,流速骤减。”
刘长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你说什么?”
“我说灵气流速。”沈砚从竹筒里抽出另一张图纸,“这是我在演武场下方的灵脉走向图。您看,灵脉的天然方向是西北-东南,但新建的走廊是正东-正西。当灵气从灵脉进入走廊上的聚灵阵时,必须拐一个九十度的弯。这就像河水流到墙角,会形成淤积。灵气也是一样——它不会自己拐弯,拐弯就会减速。”
他把第三张图纸也抽了出来:“解决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把走廊的方向旋转十五度,让它的主轴线跟灵脉方向对齐。这个改动最大,但效果最好。第二种,在拐弯的地方加装导流阵纹,相当于给灵气修一条引水渠。这个改动小,效果也不错,但会增加阵纹的复杂度。”
刘长老盯着那三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规划图。青云宗的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走廊、每一处阵法,都有专门的图纸。但那些图纸画的是“阵”——阵眼在哪里、阵纹怎么走、灵气如何流转。从来没有人画过“人”——人在哪里走、在哪里停、在哪里堵、在哪里浪费时间。
这两种图纸的区别,就像一张画的是水管里的水,一张画的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刘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想了想,觉得这一次可以说得稍微明白一点了。
“因为在我来的地方,”他斟酌着用词,“有一种职业叫做‘设计师’。他的工作不是画阵法,而是画‘体验’。他会问: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舒服吗?快吗?会不会迷路?会不会跟别人撞上?他会不会觉得某个地方特别好,想多待一会儿?某个地方特别差,想赶紧离开?所有这些问题,都是设计要回答的。阵法只管灵气走得顺不顺,设计管的是人走得顺不顺。”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刘长老。
刘长老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图纸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沿着红色线条走了一遍,像在模拟一个弟子从居所走到主殿的全过程。走到那个拥堵的路口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觉得……能改吗?”刘长老抬起头。
“能。”沈砚说,“但需要做一些改动。不是推倒重来——你们的建筑已经建好了,不可能拆了重建。但可以通过调整使用方式、打通几处墙壁、重新规划功能分区,实现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改善。”
“百分之六十?”刘长老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怀疑。
“保守估计。”沈砚说,“给我七天时间,我拿一个具体的改造方案出来。七天后您觉得不行,我回矿场,这件事当我没说过。”
刘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沈砚看得出来——那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我活了大几百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笑。
“七天。”刘长老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我给你七天。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设计师’的概念,七天后,你要在内门的阵法院讲一次。那些学了十几年阵法的弟子们,需要听听不一样的东西。”
沈砚愣了一下。
讲一次?站在仙门的课堂上,给一群修士讲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长袍,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一个无灵的凡人,在修仙界的最高学府之一,给未来的阵法师讲“设计”。
但荒诞归荒诞,他的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行。”他说,“不过我有个习惯,我讲课需要用到很多图。能给我多准备一些纸和炭笔吗?毛笔我不太顺手。”
刘长老摆了摆手:“要什么给什么。去吧。”
沈砚站起来,把图纸收回竹筒,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长老忽然叫住了他。
“沈砚。”
“嗯?”
“你说的那个‘人走在路上舒不舒服’……你衡量它的标准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数据。”
“数据?”
“对。一个路口每天有多少人通过、每个人要等多久、从A点到B点最短需要多少步、最长需要多少步、平均需要多少步——把这些数据收集起来,画成图表,问题在哪里就一目了然了。设计不是玄学,设计是可以量化的。”
刘长老沉默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沈砚没有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朝演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朝西的演武场。他知道那块地方必须改,要么把训练时间改到上午,要么在场地西侧加一排遮光墙。但这事不急,他还有六天半的时间。
系统面板在他走出主殿的时候弹出了一条消息:
【任务“优化青云宗外门建筑布局”进度:23%】
【已完成:实地踏勘、数据采集、初步诊断。】
【设计经验值+45(诊断阶段奖励)】
【当前经验值累计:937/1000】
【提示:距离解锁“灵阵设计”分支仅差63点经验值。完成“改造方案设计”阶段后,预计可获得150-200点经验值,届时将超额解锁。】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937。快了。他把竹筒往腰间紧了紧,大步朝弟子居所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几天,他要做一件他上辈子做过无数次、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做的事:
蹲点,数人,画图,改方案。
以前他觉得这些事是苦役。现在他发现,当他做的每一个改动都能真正落地、真正被人用上、真正改变一群人的生活时,这些事不是苦役,是特权。
一个设计师,最大的幸福不是什么灵感爆发、创意爆炸,而是——你画的一条线,变成了别人脚下的一条路。
沈砚笑了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