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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6

清水镇还是那个清水镇。南街还是那条南街,卖包子的铺子还在冒热气,打铁的锤子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天宁寺门口的旗幡换了新的,杏黄色的布在风里猎猎地飘,比三年前那面褪了色的旧旗精神了不少。寺门口的石阶上还坐着乞丐,换了新面孔,老胡不知道去了哪里,马疤子也不见了。王越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城南走了。

他先去陈家巷看了一眼。沈氏的宅子换了主人,门口的桂花树还在,比三年前高了一截,枝繁叶茂的,可门楣上挂的匾额换了,写的是“赵府”。王越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的背带。他没有走近,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没必要看了。沈氏走了,雨欣走了,陈家不在了。清水镇对他来说,除了一个挂在纸上的户籍地址,什么都不剩了。

他需要在镇上找个住处。县试明年春天才考,他得先安顿下来,把户籍落到陈家巷,再去县学报名。郑鸿声给他的碎银子不多,精打细算着花,大概能撑三四个月。这几个月里他得找个活,不能坐吃山空。

王越在南街尽头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起得好,可里头一点也不平安——院子里的地砖碎了好几块,走廊上的栏杆缺了一,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整栋楼都像是随时要散架。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人精瘦,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住多久?长住便宜,一天十五个铜板,包一顿早饭。你要是住一个月,算你四百,再送两顿晚饭。”吴掌柜一边说一边拨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

王越要了一间最小的屋子,在客栈最后面,挨着茅房。吴掌柜有些不好意思,说这间屋子味儿大,要不换前面那间朝阳的?王越说不用,就这间。他闻了三年的药材味、草叶味、灶膛里的烟火味,茅房的味不算什么,至少比王家的柴房好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王越把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户,发现窗户外头是一堵墙,两个人并排走都嫌窄的天井,上头是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他把户籍纸揣在怀里,出门去了县衙。他想好了所有说辞。可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户房的书吏翻了翻册子,找到了“陈家巷陈沈氏”的户头,名下确实有一个养子叫“陈越”,年十七,与王越的户籍纸完全吻合。书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来落户,王越说之前在外地读书,书吏“哦”了一声,盖了个戳,就把他的名字登了上去。

从县衙出来,王越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回执——上面写着“陈越,年十七,寄籍清水镇陈家巷”。他现在叫陈越了。王越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关在山上了。不是忘了,是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和郑鸿声知道的地方。

接下来的子,王越一边在客栈温习功课,一边在镇上找活。可活不好找。他既不是木匠也不是铁匠,不会做生意不会算账,除了采药和写字,他什么都不会。可镇上不缺采药的,也不缺写字的,药铺有自己的采药人,商铺有自己的账房先生。他在街上转悠了好几天,始终没找到能的活。

银子一天一天地少下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开始发慌了。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那天王越从街上回来,路过客栈大堂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跟吴掌柜吵架。声音很大,瓮声瓮气的,像一口大钟被人在里面敲。他本来没打算管,可那个声音实在太大了,吵得他没法忽视。

“……你说没房就没房?我大老远从青州府跑到你们清水镇来考试,你说没房,让我睡大街啊?”

“客官,真没房了,你瞧瞧我这店,统共就八间房,住得满满当当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变一间出来?”

“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我爹说了,让我在清水镇找一个最好的客栈住下,好好温习功课,明年考个秀才回去。你现在跟我说没房,我怎么跟我爹交代?”

王越站在楼梯口,看见大堂里站着一个穿宝蓝色绸袍的胖子。胖,是真胖。圆滚滚的肚子把绸袍撑得紧绷绷的,系在腰间的丝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沟上面是肚子,沟下面还是肚子。他的脸也是圆的,白净,眉毛粗黑,眼睛不大,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凶光,是一种憨憨的、带点傻气的、不太聪明的光。年纪跟王越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样子。

胖子跟吴掌柜讨价还价了老半天,从“最好的客栈”一路降到了“有张床就成”,可吴掌柜翻遍了登记簿,确实一间空房都没有了。胖子一屁股坐在大堂的长凳上,凳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他委屈地嘟囔着:“我大老远来的,坐了五天的船,吐了一路……”

王越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然开了口:“我那屋隔壁,还有一间空的。那屋窗户破了,掌柜的说住不了人。”他顿了顿,“窗户我能修。”

吴掌柜愣了一下。胖子从长凳上弹了起来——弹这个字用在胖子身上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用了一种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转过身来看着王越。

“你真能修?”

王越点了点头。

“你住哪屋隔壁?”

王越又点了点头。

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王越面前。他站在王越跟前,高了他半个头,宽了他一倍,像一个巨大的、穿着宝蓝色绸袍的肉盾。他低头看着王越——他做什么都像是从上往下看的,因为他实在太高太胖了——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一轮太阳从云层后面猛地钻了出来,热烈、灿烂、不带任何算计,笑得王越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太好了!”胖子一把抓住王越的胳膊,肉乎乎的大手像一只熊掌,箍得他手臂生疼,“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也是来考县试的?读过什么书?”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王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胖子又说了一句:“我姓高,叫高正。高大的高,端正的正。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长得高大端正——你看我高大是够高大,端正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两只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好像差了一点意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客栈大堂都在跟着他一起震动。

王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笑。他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了。郑鸿声不爱笑,沈氏不爱笑,陈雨欣爱笑可她是个小孩儿。高正这种笑,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被伤害过的、天真的、毫无保留的笑。他不知道该羡慕他,还是该替他担心。

“陈越。”王越说,“十七,清水镇人。读了一些书。”

高正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王越的肩膀往下沉了沉,“陈越!好名字!越过的越,超越的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邻居了!你帮我修窗户,我请你吃饭!走,对面巷子有一家面馆,他家的牛肉面汤头绝了!”

他说着就去拽王越的袖子。

王越被他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看那只胖乎乎的、白净的、一茧子都没有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高正那张圆圆的、白净的、笑得毫无防备的脸。他在心里想,这个人的手,这辈子大概没过重活。不是贬义,是陈述。就像在说“天是蓝色的”一样,没有褒贬,只是事实。高正的手上没有一个茧子,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净净,不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像盔甲一样厚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去了对面巷子的面馆。高正真的请了客,要了两大碗牛肉面,还给王越加了个卤蛋。王越看着那碗面,上面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牛肉,汤头浓郁,葱花碧绿,面条筋道。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咸的,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热到了胃里。

“你说你读过书,都读过哪些?”高正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

“《四书》《五经》,还有一些史书。”王越说得简短,不是谦虚,是他在陌生人面前习惯了不多说话。

高正的眼睛亮了,虽然本来就只剩下两条缝,但那两条缝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你都读完啦?你太厉害了!我爹给我请了好几个先生,读了七八年,连《孟子》都还没读完。那些之乎者也的,我这脑子,怎么都记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害臊,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我就是记不住你打我啊”的理直气壮。王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会害臊。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打过,没有被人饿过,没有被人踩在脚下过。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他净,像一张没被人写过字的纸。坏事是他不知道这张纸随时可能被人揉成一团,扔进垃圾堆里。

“你记不住怎么考县试?”王越问。

高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我爹说了,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当出来见见世面。我家在青州府开了几家布庄,不差我这点功名。可我不想让我爹失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跟刚才那个在客栈大堂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判若两人,“我爹供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请了那么多先生,花了那么多银子。我要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我爹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王越沉默了。他想起了郑鸿声,想起了老头在油灯下教他读书的样子,想起了老头说“你是唯一一个我想把全部东西都教完的”时的表情。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汤已经凉了,可他还是喝得净净。

“你要是愿意,”王越放下碗,“我可以帮你。”他看着高正,声音不高不低,“帮你把《孟子》理一遍。不是教你认字,是把书里的意思讲给你听。你听了以后拿自己的话写出来,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讲明白圣人的道理,不是看你背得有多熟。”

高正张大了嘴。那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大半个身子探过桌面,两只胖手紧紧地握住了王越的手,“陈越!你真是我的贵人!你帮我修窗户,还帮我读书?你是菩萨转世吧?”

王越被他握得手骨生疼,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任他握着。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王越说,“我帮你读书,不是白帮的。你要付我束脩。”他说出“束脩”两个字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像是一个从没跟人谈过价钱的人在努力让自己显得老练。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但他没有躲开高正的目光,“我需要在镇上住到明年春天,手头不宽裕,你要是愿意……”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高正不等他说完就连声答应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银锭子在桌上稳稳当当地停住了,在灯光下发出温润的光。王越看着那锭银子,想起自己在天宁寺门口蹲了三天才攒了二十一个铜板,想起那些铜板被人在夜里偷走时的心如死灰,想起自己在垃圾堆里翻烂菜叶子吃、吃到拉肚子发烧差点死掉的那些子。他又看了看高正那张白白胖胖的、毫无心机的脸。

“够了。”王越把银子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多的部分我给你记账上,算你后面几个月的束脩。”他把碗筷推开,在桌上抹了一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仁”字。笔画沉稳,骨力洞达,跟他平时在山上用炭条在破纸上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可落在高正眼里,这个字的冲击力完全不同。

“这——这是你写的?”高正看着那个在水渍里逐渐模糊的“仁”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眯缝眼瞪得圆溜溜的,“你用茶水都能写出这样的字?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王越没有回答。他用手掌把桌面上的水渍抹掉了,“《孟子》第一篇,《梁惠王》。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梁惠王见了孟子,开口就问:老头儿,你大老远跑来,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好处?”

高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孟子听了这话,不得气死?”

王越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了。这一次不是被动的、被感染的、跟在别人后面勉强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他在心里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之后,从里面往外冒出来的、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的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跟同龄人说过话了。在山上三年多,身边只有一个郑鸿声,说的全是之乎者也和药草汤头。忽然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会笑会闹会拍桌子会大声嚷嚷的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他忽然觉得,清水镇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面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面馆门口的纸灯笼透出一小圈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着两个人对坐的剪影——一个又高又胖,一个虽瘦削但肩背宽阔。两个人隔着桌子,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不停地笑,一个偶尔也跟着弯一下嘴角。

清水镇的夜晚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可王越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天宁寺墙角、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乞丐了。他是陈越,十七岁,籍籍清水镇陈家巷,明年春天要参加县试的考生。他有一个学生,高正,青州府人氏,家里开布庄的,脑子不太聪明但人很好。

王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子里传来高正翻来覆去的声音和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就保持那个弧度,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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