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姓沈,夫家姓陈,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陈家不大,前后两进,青砖小瓦,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才开过花,如今枝叶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比起王家那五进大院,陈家寒酸得像个豆腐坊;可王越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不是寒酸,而是——净。
太净了。每一块砖都像刚刚被雨水洗过,每一扇窗纸都白得像新裱的,连廊下那口缸里的金鱼都游得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沈氏把他领进门,叫下人烧了热水,又拿来一套净衣裳。王越盯着那套衣裳看了半晌——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穿新衣裳,不是王家剩下的旧布头缝的,不是周氏不要的破袄改的,是裁好了、叠整齐了、专程给他拿出来的新衣裳。
他洗澡的时候站在木盆里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动。他这辈子洗过无数次澡,但没有一次是在木盆里洗的——在王家的时候,他夏天在井边冲凉水,冬天不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烫,是因为那温度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他想起了小时候冬天发烧,烧得说胡话,刘妈偷偷端了一碗姜汤来,把他搂在怀里喂。那是他在王家感受到过的、仅有的一次暖意。后来刘妈被周氏打发出去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王越把脸埋进热水里,憋了很久的气。
洗完澡换了衣裳出来,沈氏已经在堂屋等着了。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旁边的小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碟点心。王越的脚刚迈进堂屋,眼睛就先飞到那碟点心上去了,但他忍住了,没有看第二眼,垂下眼皮站到了门槛边。
沈氏看了他一眼,把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
王越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走过去,拿了一块桂花糕,坐在沈氏给他指定的那张小凳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很饿,但他吃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米粒。这是他在王家练出来的本事——吃得快会被骂是饿死鬼投胎,吃得慢就没有下一顿,所以他学会了在快和慢之间找一个微妙的平衡,既不让沈氏觉得碍眼,又能把食物塞进肚子里。
沈氏看着他吃,没有催,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等他把一块桂花糕吃完,才开口说:“我说了,我缺一个抄经的童子。你住在这里,吃穿用度我来出,每抄两个时辰的经,其余时间你想做什么都行。”
王越抬起头:“为什么要找我?”
沈氏说:“因为我看了你的手。”
王越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
“你的手指骨节粗大,指尖有茧,那茧的位置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沈氏不紧不慢地说,“可你掌心上全是碎瓷片划的伤。一个会写字的人,被人得当乞丐,却到了寺门口也不肯偷不肯抢,这样的人,我愿意用。”
王越垂下眼皮,没有再问。
他住进了陈家后院一间小厢房里。屋子不大,但有床有桌有窗,窗户纸上糊了一层崭新的绵纸,透进来的光线柔软得像绸缎。王越在窗前的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既没有摸笔,也没有碰纸,就是坐着,看光线从窗纸上慢慢移过去。
他平生第一次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屋子。
当晚,沈氏的女儿来了。
陈家的规矩是早晚两顿饭都在堂屋吃,沈氏和女儿坐一桌,王越坐在旁边的小桌上。他那天傍晚进了堂屋,刚要往自己的小桌那边走,一个小姑娘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她看见王越,没有躲,也没有怕,反而从屏风后面整个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一白嫩的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背。
“你的手好凉。”小姑娘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王越低着头的姿势僵住了。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嫌弃、被人驱赶、被人踩在脚下,可他没有习惯被一个小孩用一手指头戳手背。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那么站着,像一被风吹弯了又定住的枯木。
“雨欣,别没规矩。”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不重,但带着大人说话时那种稳稳的笃定。
陈雨欣。这小姑娘叫陈雨欣。
雨欣没有被娘亲的话吓住,她把手缩了回去,但没有退开,依然站在王越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她的眉毛细细弯弯的,鼻梁不高不矮,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乖巧得不像真的。
“你以后就住我们家了吗?”陈雨欣问。
王越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他下意识地看了沈氏一眼。沈氏微微点了点头。
“嗯。”王越说。
陈雨欣听了,咧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像塞了两颗小核桃,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她转身跑回屏风后面,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块麦芽糖,举到王越面前。
“给你吃。”她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被她攥得有点化了,糖浆从油纸缝里渗出来,黏在她手指上。王越看着那块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
陈雨欣不解地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一下,以为他是不会剥油纸,就把糖收了回去,自己仔仔细细地把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来,又重新递给他。
“好了,可以吃了。”
王越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糖。麦芽糖黏在他掌心上,甜腻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这辈子没吃过麦芽糖。
在王家的时候,周氏的两个女儿逢年过节都有糖吃,各种各样的糖,芝麻糖、花生糖、饴糖、蜜饯,摆在描金漆盒里,想吃多少吃多少。而他只能蹲在门外,闻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把口水咽了又咽。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糖递到他手里。
“好吃吗?”陈雨欣仰着脸问。
王越点了点头。
陈雨欣高兴了,两只手在身前拍了拍,转身跑回桌边,爬上椅子坐好,两条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晃来晃去。她晃着腿,歪着头看了王越好几眼,眼睛里全是小孩子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沈氏把菜端上桌,招呼王越也坐下。王越照例要往外走,准备坐到旁边的小桌去,沈氏喊住了他:“就在这儿吃吧,一张桌子坐得下。”
王越愣了一下,慢慢地走到桌边,在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碟炒青菜,一碗蒸鸡蛋羹,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碗萝卜汤。没有鱼,没有肉,比王家的饭食差了不知道多少,可王越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沈氏先给陈雨欣盛了半碗饭,又给王越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压得结结实实。陈雨欣咬了一口菜,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王越的碗,看见他碗里只有白米饭,就把自己碗里的鸡蛋羹挖了一大勺,伸长胳膊舀到了王越碗里。
“雨欣,你自己吃。”沈氏说。
“他碗里没有菜。”陈雨欣理直气壮地说,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粒米。
沈氏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王越看着碗里那勺鸡蛋羹,金灿灿的,嫩得像刚蒸好的豆腐脑,上面还带着陈雨欣碗里混过来的一小块米粒。他把那勺鸡蛋羹拌进米饭里,一口一口地吃。
鸡蛋羹是咸的,咸得恰到好处。可王越吃出了一股甜味,从舌头一直甜到嗓子眼,甜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把那些东西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陈雨欣不肯去睡觉,非要拉着王越去看她的宝贝。沈氏拗不过她,点了点头。陈雨欣就拽着王越的袖子——她够不着他的手,只能拽袖子——把他拉到了后院桂花树下。
桂花树下有一个用竹筐和旧棉絮搭的小窝,窝里蹲着两只白兔子,一只大的,一只小的,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这是我的兔子,”陈雨欣蹲下来,把小兔子抱起来贴在脸上,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大的叫团团,小的叫圆圆。你摸摸。”
她把小兔子举到王越面前。
王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兔子的背。兔毛又软又滑,像一小片活着的云。小兔子在他手底下动了动,耳朵转了转,温热的身体透过绒毛传上来一点温度,不大,但真真切切。
陈雨欣蹲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他。月光照在她圆圆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王越。”
“王越,”陈雨欣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像在背书一样念了三遍,“王越王越王越。”
念完了,她仰起脸笑了。
“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啦,”她说,“我娘人很好的,你别怕。”
王越蹲在桂花树下,一只手搭在小兔子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对他笑的小姑娘。她那么小,那么净,那么亮堂,像一盏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离一盏灯这么近过。
他怕自己身上的黑会把灯弄脏。
“嗯。”他说。
那天晚上,王越回到自己的厢房,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又合上了。他从枕底下摸出那枚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尖角扎进肉里,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想起陈雨欣递麦芽糖给他的时候,手指上黏着糖浆,亮晶晶的。他想起她说“他碗里没有菜”的时候,腮帮子上那粒白米饭。他想起月光下她圆圆的脸,和念他名字时的口齿不清。
王越把碎瓷片重新塞回枕下,躺了下去。
被子是新絮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这种东西。在王家,他盖的那条棉絮永远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湿气,像长年累月泡在阴沟里的死老鼠。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王越。”
他在念自己的名字。像陈雨欣念的那样。
念完这两个字,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像一个还没出生的胎儿,蜷缩在这个刚刚属于他的、小小的、净的壳里。
第二天早上,王越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刚提起笔,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沾着露水的栀子花,白得发亮。
他推开窗,陈雨欣踮着脚尖正准备跑。
她被抓了个正着,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绿色的小褂子,头发还是两个小揪揪,系了红色的头绳,像两把小刷子。
“早上我在院子里摘的,”她小声说,“给你。”
王越看着窗台上那朵栀子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刚铺开的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他把纸递出窗外。
陈雨欣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把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这写的是什么呀?”她仰起脸问。
“你的名字。”王越说。
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捎走了窗台上那朵栀子花的香气,把那个味道送满了整条走廊。陈雨欣站在走廊里,捧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陈……雨……欣……”
她念得磕磕绊绊,但念得很认真。念完之后把纸贴在口,抬头看着王越,露出来的笑容里少了两颗门牙。
王越也看着那个豁牙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底下是流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流出来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