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决定一个人去北山。
郑鸿声前些天去西山交钱采药时崴了脚,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蹲都蹲不下去,更别说爬山了。老头嘴上说没事,养两天就好,可王越看见他夜里翻个身都疼得直抽气。家里存的那点糙米也只够吃三四天了,鸡蛋早就吃完了,盐罐子也见了底。
王越没说他要一个人去北山。他知道说了郑鸿声不会答应,老头宁可自己瘸着腿上西山交钱,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翻山越岭去北山采药。所以天还没亮,王越就悄悄起了床,把竹篓子背上,揣了三个杂粮饼子和一竹筒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下山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天还是黑的,茅屋没有亮灯,郑鸿声大概还在睡。王越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从茅屋到北山脚下,要走将近两个时辰。王越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山的。他的腿在王家练出来了,那时候周氏使唤他,从后院到前院要穿过整个王家大院,他一天要跑几十个来回,跑的慢了就要挨骂。如今那些子已经过去了,可那些本事还在。
到了北山脚下,天刚蒙蒙亮。
王越在山脚下歇了一口气,喝了两口水,啃了半个饼子。饼子是昨天剩的,又又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嚼着饼子,抬头看了看北山。山不算高,可树木茂密,尤其是山腰以上,到处都是灌木丛和藤蔓,密得像是要把整座山裹起来。
上次跟郑鸿声来的时候,是郑鸿声在前面开路,他在后面跟着走。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他得自己找路。
王越把竹篓子背好,开始往上爬。
上山的路比上次更难走。一来是郑鸿声不在前面带路,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二来是上次来的时候是二月初,如今已经到了二月下旬,山上的草木又长了一层,有些小路已经被新长出来的枝条挡住了。他一边走一边用随身带的小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好在他在山腰上找到了上次采药的那片坡地。地还在,药材也还在,而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一些——大概是这段时间没人来采过,新苗又冒了一批出来。王越蹲下来,用小铲子一株一株地挖。他挖得很仔细,生怕挖坏了,动作跟郑鸿声教他的一模一样,连抖泥土的习惯都一样。
挖了大约一个时辰,竹篓子已经装了三分之一。王越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泥。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坡地上面的一片灌木丛后面——那边有一些他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宽大肥厚,跟郑鸿声教他认的那些药材都不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既然是没见过的,说不定是值钱的品种。
他拨开灌木丛,钻了过去。
那片灌木丛后面的地面上长着不少植物,有几种王越是认识的——沙参、桔梗,都是常见的药材。他蹲下来开始挖,挖了几株沙参放进竹篓子里,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就在他伸手去够一株长得格外大的桔梗的时候,他感觉到右手小臂上突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搭了上来。
王越低头一看。
一条蛇,大约两尺来长,通体斑斓,身上的鳞片在透过树叶漏下来的阳光下闪着红红绿绿的光。那蛇的身体绕在他右手小臂上,蛇头正对着他的手背,两颗细小的毒牙已经扎进了他虎口附近的皮肤里。
王越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他在王家见过蛇,王家老宅子后面有一片荒地,夏天时常有蛇出没。但他从来没有被蛇咬过,更没有过一条蛇缠在自己胳膊上、眼看着毒牙刺进自己皮肉里的经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枚细针一样的东西刺入皮肤,然后是一阵极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就这么一瞬,蛇头松开了,蛇身从他胳膊上滑落,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只剩灌木丛晃了几下。
王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附近那两个小小的红点。
红点很小,像是被两针扎了一下。可他知道这不是针。他使劲挤了一下伤口,挤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血的颜色比平时深,发黑。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郑鸿声跟他说过被毒蛇咬了怎么办。老头采了一辈子药,在山里碰到过无数次蛇,教过他一套应对的方法——先看蛇的样子,记住花纹颜色,方便辨认是哪种蛇毒。然后立刻用布条扎住伤口上方,阻止毒血回流。再用清水冲洗伤口,尽量把毒血挤出来。最后赶紧去找大夫,越快越好,迟了就没救了。
王越还记得。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盯着虎口上那两个小红点,看着它们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肿。那红色像是注了水的水墨,从小臂向着手腕和上臂两个方向缓缓洇开,不急不慢,却势不可挡。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用左手扯下腰间的布腰带,咬着牙,在右手手肘上方死死地扎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拧开竹筒,把剩下的半筒水全都倒在了右臂上,水冲过伤口,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接下来是挤毒血。
王越低下头,把嘴贴在虎口的伤口上,一口一口地往外吸。他吸一口,吐一口,唾液混着血沫子滴在地上,是黑红色的。吸到第三口的时候,嘴里开始发麻,舌像被人用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麻意顺着牙龈往上爬,爬到上颚,爬到喉咙口,爬到耳朵。他不管,继续吸。
吸了大约七八口,血的颜色终于不那么黑了。可他的右臂已经肿了一圈,从虎口到肩膀,整条手臂像被人灌了水,皮肤绷得发亮,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一种透明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的舌头彻底麻了。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嗓子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单音节,“啊”“呃”“嗯”,像是一个刚学会发声的婴儿。
王越靠着旁边的一棵树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五个手指头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鸡爪。他用左手把竹篓子拽到身边,把里面那些药材倒出了一半——他舍不得全倒掉,那是他爬了一上午山、冒着被蛇咬的风险才挖到的。他挑了几株最大的沙参和桔梗塞回竹篓子里,剩下的那些留在了地上。
他得下山。立刻下山。
可他站不起来了。
不是腿没有力气,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那种麻痹感不只是蔓延到了手臂,它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他的右臂游进了他的脖子,游进了他的后背,游进了他的双腿。他坐在树下,连站起来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他的后背靠着树,脑袋歪向一边,左手还紧紧地攥着竹篓子的背带,可他整个人像一摊被人浇在树上的泥,软塌塌地、慢慢地往下滑。
他滑到了地上。
脸贴着泥土,鼻子闻到了腐殖质和苔藓的味道。他的意识还在,可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控制,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水已经漫过了甲板,他站在船头,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块燥的地方也被淹没了。
王越想起了郑鸿声。
想起了老头蹲在灶台前切药的样子,想起了老头教他写“性”字时在灶台灰上写下的那个字,想起了老头说“那你就去看”时的语气,想起了老头脚踝肿得不能走路时疼得直抽气的样子。
他想,我不能死在这里。
要是死在这里,郑鸿声怎么办?老头一个人,脚还瘸着,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谁会知道他死在了北山上?谁会去告诉他,你捡回来养了两个多月的那个学生,在北山上被蛇咬了,死在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身边只有半篓子药材和一条被人用石头压住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毒蛇?
我不能死。王越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的嘴唇已经紫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臂肿得像一条发霉的腊肠,青紫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在树下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可他还在用力地、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呼吸。
他用左手在身边的泥地上抠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像是对某个人、也对老天爷留下一个记号:我在这里。我不想死。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麻痹感终于游到了他的大脑里。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泡在了一潭温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融化——记忆、念头、郑鸿声的脸、陈雨欣的花、沈氏的粥、王家的高墙、天宁寺门口的寒风,所有的画面都在水里慢慢地晕开,变成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消散,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在那片虚空完全吞没他之前,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鼓声穿过山谷,穿过树林,穿过他正在消融的意识,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越闭上了眼睛。
竹篓子从他手里滑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坡下,几株沙参从篓子里颠了出来,散落在枯叶和泥土之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右臂上,落在那两个已经肿得看不见了的小红点上。
鸟在叫。风在吹。树叶在沙沙地响。
可王越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