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山里的冬天漫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郑鸿声的茅屋建在半山腰上,说是茅屋,其实就是用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两间矮房子,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屋顶铺的是山上的茅草,年头久了,草都烂了,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水。王越来的第一个月就赶上了三场雨,每次都是半夜被滴在脸上的雨水惊醒,爬起来端着盆子满屋找漏水的地方。盆不够用,就把药罐子、碗、甚至破瓦片都拿来接水,满屋子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屋顶上弹琵琶。
郑鸿声靠采药为生。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冬天。雪盖住了路,也盖住了草药,郑鸿声要背着竹篓子爬大半天的山才能找到几株像样的药材。有时候运气好,能采到半篓子黄精、柴胡,背到镇上的药铺去卖,换几十个铜板回来。运气不好,一整天都白跑,回来的时候竹篓子空空荡荡,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以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王越身体好了以后,就开始跟着郑鸿声上山采药。
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郑鸿声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山路的陡峭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些地方本算不上路,就是石头缝里踩出来的一个小坑,手要抓着旁边的树才能往上爬。他的左肋虽然长好了,但到底断过一次,爬陡坡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吭声,一只手按着肋部,一只手抓着树,一步一挪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郑鸿声停下来歇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吗?”老头问,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行。”王越说。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可他说“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郑鸿声没再问,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那天他们采到了不少药材——黄精、沙参、还有几株难得一见的辽东楤木。郑鸿声很高兴,说这些拿到镇上去能卖一百多个铜板。王越不知道一百多个铜板算多还是算少,他只知道郑鸿声背篓里的药材,是老头一步一步从悬崖边上采回来的。
采药回来还要炮制。洗、切、晒、炒、蒸、炙,每一道工序都费时费力。郑鸿声在这件事上一丝不苟,药材该切的切得薄如纸,该炒的炒得火候恰到好处,绝不肯偷工减料。
“药材不好,害的是病人的命,”郑鸿声一边切药一边说,“我们山里人看病不容易,吃不起好药,可也不能吃假药。吃假药还不如不吃,省下那几个铜板还能买斤米。”
王越蹲在旁边看他切药,看着一片片黄芪从刀下飞出来,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落在木板上。他把那些切好的药材一片一片地摆到竹匾上,摊开了放在太阳底下晒。冬天的太阳不烈,要晒好几天才能透。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可到了二月,事情变了。
二月里,山下来了一拨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赵,镇上的人都叫他赵员外。赵员外不是清水镇本地人,是从北边来的,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发了财,在镇外买了一大片山地,说是要种药材。
种药材不是什么坏事。坏的是,赵员外看上的那片山,正好是郑鸿声采了十几年药的西山。
“这山是赵员外的了,”来的人站在郑鸿声的茅屋门口,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契书,声音大得像在跟聋子说话,“以后采药要先交钱,一篓子三十个铜板。”
郑鸿声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契书,半天没说话。
王越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郑鸿声身后,看着门口那几个穿绸衫的人。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他在王家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是那种手里握着契书、握着地契、握着别人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居高临下,理所当然,仿佛天地万物都是他们家的,别人不过是寄居在他们家的蚂蚁。
“我在这山上采了十几年药,”郑鸿声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这山怎么就成了赵员外的?”
“赵员外从府里买的,”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懒得解释,“你要是不服,去府里告去。反正话我给你带到,下次采药不交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就走了。
郑鸿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切药的刀,刀刃上沾着黄芪的粉末。他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慢慢地蹲下来,把切药刀放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了好一会儿呆。
王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老了。
之前他从来没觉得郑鸿声老。这个老头能背着一篓子草药爬大半天的山不喘大气,能蹲在灶台前切一整天的药不喊累,能半夜起来给他熬药熬到天亮。可这一刻,他蹲在门槛前面,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矮了一截。
“老师,”王越走过去,“那我们以后不去西山采了,换一座山行不行?”
郑鸿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东山是石山,长不出好药。北山太远,来回要走两天,采回来的药材还不够路上吃的粮钱。南山是官地,官府不让采。只有西山……”他没有说下去。
王越懂了他的意思。只有西山。全家的生计都在西山,如今西山被人拿走了,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天晚上,郑鸿声破天荒地没有开课。
他坐在灶膛前,一口一口地喝着凉掉的茶,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不说一句话。王越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没动。王越把饭菜热了一遍又端过来,他才胡乱扒了两口,放下碗又坐回了灶膛前。
王越没有再劝。他坐在对面,借着火光读书,读到“苛政猛于虎”的时候,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
苛政猛于虎。
他在王家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苛政”,他只知道周氏可以随便打他,可以随便饿他,可以在户籍上写他“痘疮夭亡”让他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到了陈家,他以为天下的当家人不是都像周氏那样的,沈氏就不一样。到了山上,他以为采药的山是老天爷的,谁都不能把它圈起来收钱。
他以为错了。
第二天,郑鸿声还是上了西山。
他交了三十个铜板,采了半篓子药材回来。三十个铜板差不多是他采的半篓子药材能卖到的一半。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爬一天山、冒着摔下悬崖的危险采回来的药材,一半的钱要交给赵员外,剩下的才够买米买盐。
王越帮着炮制那些药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算一笔账:一篓子药材卖八十个铜板,交三十个给赵员外,剩下五十个。五十个铜板要买米、买盐、买油、买针线、买灯油、买补衣裳的布头。他和郑鸿声两个人,一天两顿饭,有时候吃稀的,有时候吃的,吃的都是最糙的糙米,下饭的是自家腌的咸菜,连豆腐都很少买。
五十个铜板,刚刚够活着。
仅仅是活着,不是生活。
这样的子过了半个月,赵员外又涨价了。
一篓子采药从三十个铜板涨到了四十个。赵家来的人说,山上的药材越来越少了,赵员外花了钱买了山,不能亏本,所以采药的要加钱。郑鸿声想争辩两句,那人眼睛一瞪,说:“不交就别采,没人你。”
郑鸿声交了四十个铜板,采回来的药材只装了半篓子。不是他采得少了,是山上的药材确实少了——冬天刚过去,开春没多久,新苗还没长出来,去年的老药被采了一整个冬天,已经所剩无几了。
半篓子药材,卖了不到六十个铜板。
王越把那些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五十八个。五十八减去四十,剩十八个。十八个铜板,连一升糙米都买不到。
那天晚饭,王越把锅里的粥舀了两碗,一碗给郑鸿声,一碗给自己。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要用筷子搅一搅才能舀起来。郑鸿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王越也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在油灯下,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谁也不看谁。
喝完了,郑鸿声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明天我不去西山了。”
王越抬起头看他。
“去北山,”郑鸿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北山虽然远,但没有赵家的人。我多带些粮,来回走两天,采回来的药材不用交钱,能多卖一些。”
王越放下碗,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很笃定:“我跟你去。”
“你去什么?你的书还没读完,功课落下了——”郑鸿声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功课可以晚上补,”王越打断了他,这是他在郑鸿声面前第一次打断他的话,“你去北山要走两天,一个人背不了多少。两个人去,背得多,能多采一些。少交一份钱。”
郑鸿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看着王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没再反对。
三天后,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王越背着一个竹篓子,郑鸿声也背着一个,竹篓子里装着粮——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一竹筒水,一小包盐。郑鸿声说,要是运气好,采到了值钱的药材,卖了钱就能买斤白面,回去包顿饺子吃。
王越没接话。他在心里想,白面饺子是什么味道?他在王家的时候,逢年过节周氏的桌上摆着饺子,薄皮大馅,摞得整整齐齐,蒸笼一掀开,满屋子的香味。他在门口闻到过那种味道,但从来没有吃过。他连白面是什么口感都不知道。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去北山的路。没有现成的路可走,要在石头和灌木丛里自己找路。有些地方坡度陡得几乎垂直,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王越把竹篓子绑紧了,双手抠着石头缝,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往上爬。郑鸿声在前面,一边爬一边回头看他,时不时喊一声“慢点”或者“踩那块石头”。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啃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郑鸿声啃了两口就不啃了,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包好了塞回怀里。王越知道他是舍不得吃,想留着。
“老师,”王越咬着饼子,含混不清地说,“赵员外那种人,就没有人能管他吗?”
郑鸿声嚼着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把嘴里的饼子咽了下去,“谁能管他?他跟府里的人有交情,交了钱就能买山买地。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交情能叫鬼推磨还不收钱。”
王越把饼子咽下去,没有再问。他大概猜到后面的话是什么了,不需要再听郑鸿声亲口说出来。
翻过山顶,北山的南坡果然有药材。郑鸿声蹲下来,一株一株地辨认,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连挖起来,抖掉泥土,放进竹篓子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王越跟着他学,学认药材,学用小铲子挖。他一开始挖坏了好几株,断了,药性就散了。郑鸿声没骂他,只是把挖坏的药材捡起来,“断了的还能用,就是卖不上价了。”说完把那些挖坏的药材整了整也放进了篓子,连一条须都没扔。
两个人在北山待了两天一夜。白天挖药,晚上找块避风的大石头靠着睡。二月的山里夜里冷得要命,王越把棉袄脱了盖在两人身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郑鸿声的背取暖。郑鸿声的背很瘦,硌人,但是暖和,像一个烧得不旺但还没熄灭的炉子。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背着满满两篓子药材回到了茅屋。
郑鸿声把药材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分类、炮制。他的脸上有泥,手上有伤,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这些药材拿到镇上去卖,至少能卖两百个铜板,”郑鸿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够我们吃半个月了。”
王越蹲在地上帮着捡药,闻言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可他的笑容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北山虽好,可太远了。来回两天,一个人只能背一篓子。把两天的口粮算进去,卖药材赚的铜板,和去西山交四十个铜板采一天药赚的铜板,差不了太多。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榨罢了。
他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的子,郑鸿声和王越开始了双线的煎熬。每隔三五天,郑鸿声去西山交钱采一天药,当天来回。王越则每隔十天跟着他去一次北山,两天一夜,背着篓子翻山越岭。
山里的子从来没有容易过,可赵员外来了以后,连“不容易”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有一天,王越去镇上卖药材。郑鸿声让他去,说“你年轻,走路快,早去早回”。王越背着半篓子炮制好的药材,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镇上。
他把药材卖给了一家药铺,掌柜的翻了翻篓子,又翻了翻,表情有些犹豫。他拿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了看,用指甲掐了掐,放进嘴里嚼了嚼,半晌才点了点头,把铜板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一百二十三个铜板。
王越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掌柜的在跟伙计说话,声音不大,但药铺里安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郑老头那药是好的,比赵员外家种出来的强多了,”掌柜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可赵员外把持着西山,郑老头能采到的药材越来越少了。再过些子,他怕是想采都没处采了。”
伙计问:“那怎么办?”
掌柜的没有回答,只是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
王越站在药铺门口,手揣在怀里,攥着那包铜板。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铜板的边缘把手心硌出了红印子。
他走出药铺,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粮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米价。糙米一斤三个铜板,白面一斤五个铜板。他把怀里的铜板又数了一遍,买二十斤糙米要六十个铜板,买五斤白面要二十五个铜板,再买一小罐盐要十二个铜板,剩下的还能买几个鸡蛋,回去给郑鸿声补补身子。
他刚迈腿要进粮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郑老头捡的那个小乞丐吗?”
王越的脚步定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赵员外家的一个管事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个鸟笼子,一脸横肉堆着笑。王越不认识这个人,但认得他身上的衣裳——酱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黑缎面的靴子。这种衣裳,这种气派,在清水镇上只有赵员外家的人敢穿。
“听说你现在跟着郑老头采药呢?”管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王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歪了歪头,咧嘴笑了,“你告诉郑老头,西山上的药,过了这个月就不让采了。赵员外要在山上盖庄子,种他自己的药。郑老头要是想采,就来找赵员外谈,包一片地,每年交租子,种多少采多少都行。”
王越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张被横肉堆起来的笑脸,那人说话的语气像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交代事情。太平常了,太随意了。这种语气他在王家听了十年。周氏跟他说话就是这样,王老爷跟他说话也是这样,那些比他体面一点的下人跟他说话也是这样。他在这些人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随意丢弃、连摔碎了都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管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听见没有?传个话不会啊?”他提着鸟笼子又往前走了一步,鸟笼里的画眉蹦了两下,抖落了几羽毛。王越的目光从管事的脸上移到鸟笼上,看着那只被关在笼子里、被人提着走来走去的画眉,忽然觉得那只鸟好像自己。
不,不对。那只鸟好歹还有笼子,有吃有喝,有人提着。他连笼子都没有。
王越没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会做出什么事。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以后无处发泄的、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砸碎一切的冲动。
他买了米、面、盐和六个鸡蛋,把剩下的一小把铜板揣回怀里,背着东西往回走。
上山的路很长,长得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走到。他在半路上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那包铜板从怀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二十亿文的剩余。他把铜板一个一个地摞起来,摞了四摞,最大的一摞是六个,最小的一摞是五个。看着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铜板,他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
不是因为荒唐。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这点钱——采了两天的药、爬了两座山、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换来的钱——在赵员外家,连提鸟笼的管是一顿饭的零头都不够。
他把铜板收好,背上东西,继续往山上走。
暮色四合,山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后是清水镇,是他的来处,是他的牢笼,是他拼了命想要逃离却怎么也逃不出去的地方。他的身前是半山腰那间漏雨的茅屋,是那盏永远亮到后半夜的油灯,是那个教他读书认字、教他看世界地图、教他“心生为性”的老人。
王越加快了脚步。天快黑了,他要赶紧回去。回去以后要把米倒进米缸里,把鸡蛋交给郑鸿声收好,把给郑鸿声新买的纳好的鞋底放在床头,然后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古文观止》,把今天落下的功课补上。
不管子怎么过,书不能停。这是他对郑鸿声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