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又过了三天,三天里发生的事比我预想的更快。
第一天,陈平在早朝上递了一道弹劾状。他没有直接弹劾谢长渊——他弹劾的是兵部主事何敬宗,罪名是"擅调北境军饷旧档,意图销毁证据"。何敬宗不是谢家的人,但他在兵部档案司的职位恰好是谢长渊调阅旧档时对接的那一个。陈平这道折子妙在:他弹的是何敬宗,但折子里夹了一页附录——附录上写着何敬宗调档的前一,镇北侯世子谢长渊曾在档案司逗留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是弹劾谢长渊,但每一个看了折子的人都会记得谢长渊的名字。
周文书散朝后给我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皇上留中不发。留中——就是把折子压下来了,既没有批,也没有驳。这对谢长渊来说不算坏消息,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皇上压下来了,说明他看到了,也介意了,只是暂时不想处理。但不处理的折子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案头,在皇上的脑子里,在每一次有人提起"北境军饷"这四个字的时候被重新翻出来。
我把纸条烧了。
第二天,我让我爹的门生帮我查了另一件事。不是查谢长渊——是查三皇子顾衍之。第二章那张纸上他的名字被我写在夹缝里,因为这盘棋里他的位置最模糊。我只知道上一世他派了刺客去谢长渊。为什么——我不知道。
但诗会上的那句"春风不渡愁"让我多了一个线索。魏明珮写那句诗的时候,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不渡愁——三殿下好像最怕这个字。"声音很轻,是随口说的。我当时记下来了。
现在我让人去查:三皇子和"愁"字之间的关系。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青穗一大早就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小姐,外面都在传!说前天早朝上有人弹劾了谢世子——说他调军饷档是为了替谢家销毁罪证。还有人说上回诗会小姐写的那首诗,就是暗指这件事。他们都在猜——"
"猜什么?"
"猜小姐你和谢世子有仇。"青穗压低了声音,表情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他们说你那首诗的'雁过潼关信不来',是暗指北境军粮被人动了手脚,谢家知情不报。还有人说你是在替你爹出头——老爷和谢老侯爷最近在朝堂上为了北境军屯的事吵了好几次——"
"还有呢?"
青穗愣了一下:"……小姐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天诗会上的联句确实不是随手写的。但外面的人把它传得越神,对我的下一步越有利。因为真正的东西不在诗里。真正的东西在陈平的折子上,在兵部档案室那卷被人调过的旧档里,在我让周文书递出去的那页附录里。诗只是一阵风——风把帘子吹起来,让想看的人看见帘子后面在烧什么。但风本身不是火。火在别的地方。
"小姐——"青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人说谢世子这几天脸色很差。有人在兵部看见他,说他瘦了很多,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咳。听说是旧伤复发。"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旧伤复发。上一世他也有旧伤复发的时候——但不是现在,是半年后,是他从北境巡查回来遇刺受伤之后落下的病。现在才四月,他还没去北境,哪来的旧伤复发。除非他的旧伤不是北境受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我不认识他的那些年里,他就已经伤过了。
当年他十六岁丧母,守孝三年。那三年里他几乎不开口说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那以后再也不与人深交。他的"旧伤"是多久的事——是我认识他之前就有的。
我在上一世做了他七天的妻,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那七天里,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小姐——"
"行了。"我把茶杯放回桌上。"你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新的邸报送来。周文书要是来了,让他直接到书房。还有——以后不要再跟我说他脸色差不差的事,我不想知道。"
青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一直是我熟悉的那个节奏——碎碎的,急急的,像一只赶着去拣米粒的雀。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的那棵海棠,花已经完全落尽了,新叶疯长。四月的尾巴梢上,阳光比上旬烈了一些,照在叶片上,叶片就变成了一种很薄的翠——薄得透光。风穿叶而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沙沙地响。我以前不觉得海棠是无情的。现在我看着这棵落光了花、只顾着自己绿的树,忽然觉得它无情得坦坦荡荡。花落了就绿,绿够了就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真是一件好事。
青穗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张新纸条。是周文书写的,不是邸报,是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殿下今到访沈府。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皇子顾衍之。我不记得上一世他在这个时间点来过我家。上一世我和他没有交情——他只在我和谢长渊的大婚上露过一次面,远远地站在人群里,举了举酒杯,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那时候我对他的印象是: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现在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样样都打上了问号。
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子,为什么要在上一世派刺客去千里之外的北境一个武将世子?一个温润谦和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谢长渊调阅军饷旧档的紧要关头来我家拜访?我不相信巧合。巧合是给不知道内情的人准备的台阶。
我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去了正厅。
顾衍之正坐在厅堂的左上首。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和我爹说话——不知道是说什么,我爹的神情很放松,甚至微微颔首。看见我进来,我爹招了招手:"鸢儿,来见过三殿下。"顾衍之转过头来看我。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半道,露出一截净的手腕。他的眉眼生得很和气——眉尾微微下垂,眼形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这一世我第一次正经看他脸——上一世我在婚宴上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他,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这一次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膜,像含着一汪泪。不是真的要哭——是他的眼睛天生就是这样的。这双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像皇族,像一个书生,一个对你掏心掏肺的老友。
我行了礼,他站起来还礼。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疾不徐,袍角拂过椅子扶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久闻令名,今得见。姑娘诗会上的那句'一枕乡关入客怀',在下在宫里听人传诵了半,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我说。
他笑了一下。他的笑和谢长渊笑完全不一样——谢长渊不笑的时候让人怕,笑了更让人怕。顾衍之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很安心,像初春时节冰雪化净了,河面上泛了一层薄薄的暖雾。"不是谬赞。朝堂上那些折子天天在写北境的事,但没有一句比姑娘的那句'客怀'写得更让人心里发软。"
我心里发紧了一下,他提了北境。
我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在想——他是真的在夸诗,还是在试探我?如果是试探——他在试探什么?试探我对谢家的敌意是真的?还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殿下今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我爹替我问了这个问题。
顾衍之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沈太傅是阁中老臣,晚辈仰慕已久,今只是顺道来访。倒没想到能遇见沈姑娘——巧了。"
巧了,又来了。上一世他也是每一件事都"巧了"。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恰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巧了,是他早就排在那个点上等着了。就像老天在下棋的时候偷偷在棋盘上多摆了一颗子。这颗子平时看不出来,但等你复盘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步的"恰好",全都是被算过的。
他说他不参与储位之争,但不争储位的人,不需要处处算到。除非他要争的不是储位。
又聊了一会儿。我爹跟他聊了些朝堂的事,我一个女儿不方便久坐,便告退了。走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叫住了我:"沈姑娘——下个月初八是皇上万寿节,宫中大宴。不知姑娘可是在受邀之列?"我说:"请帖还没到,不知道。"他点了点头,"那便期待在那再与姑娘一叙。京城里能写出'一枕乡关入客怀'的人,应该不多。"然后他抱拳行了个晚辈礼,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他走路跟谢长渊不一样——谢长渊像一棵会移动的松,顾衍之像溪流,弯弯绕绕。走得很慢,但永远能找到最快到达的路。他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净,不沾尘埃。
三皇子顾衍之,他究竟知不知道,我已经认识他了——在上辈子的那场大婚上,他举杯冲我笑的那一瞬,和今天他回头叫住我的那一瞬,笑意是一模一样的。温暖,温润,让人如沐春风。但上一世我和他唯一的交集之后——谢长渊就死了。不是当天死的,是后来。但那杯酒,那个笑,和后来所有的事,都在同一条线上。而那条线的起点,我至今没有找到。
晚上我坐在书案前,把那张名单重新拿出来。在顾衍之的名字旁边,我加了一行小字:万寿节。他提到了万寿节——那就说明万寿节会发生什么事。上一世的万寿节我没有去。这一世我会去。
把纸折好的时候,青穗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我还在书案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弯腰试了试水温。她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弯弯的,和她弯腰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每天睡前都要试三遍水温,这是她从她娘那里学来的习惯——第一遍试给脸,第二遍试给脚,第三遍试给明天的天气。她说四月的天气摸不准,水凉得快就说明明天要刮风,水凉得慢就说明明天有头。
"小姐,"她说,"水凉得慢,明天有头。"
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又问:"小姐——今天那个三殿下,他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我看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青穗想了想:"呃——大概就像我娘蒸桂花糕时候看锅底的火那样?很小心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青穗的比喻永远是这样,从厨房绕半圈,拐到一件毫不相的物件上,但偏偏能让你听明白。
"去睡吧。"我说。
"小姐也早点睡。灯下看书伤眼睛——"
"知道了。"
青穗掩上门出去了。我把名单锁回抽屉里,吹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四月底的第一波虫鸣,细细的,密密的,从墙和石缝里钻出来,灌满了整个院子。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帐幔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
我忽然想起青穗说的那句话——谢世子脸色很差,一直在咳。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虫鸣的缝隙中,很慢,很稳,一下是一下。
他脸色差关我什么事,他在上辈子过我,他死不死都不关我的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青穗挂的一串花——去年的海棠夹在竹片里,已经褪成了焦黄色。屋外虫鸣此起彼伏。月光在帐幔上的银线被风吹歪了,斜斜的一道,像我刚才在纸上划过的某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