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的那天在下雨。观星台的石阶很长,每一级都浸着水,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淌成一条条细细的、暗红色的溪流。我跪在最上面一级,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碎石子嵌进肉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有人在念祭文,念的什么我听不清了——声音传进耳朵里是糊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我只记得站在我对面的那个人。他穿着玄色祭袍,袍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束发的玉冠歪了一点点,大概是被风吹的。
谢长渊。
他看着我,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厌,甚至不是冷漠——是空的。像在看一件已经被红笔勾销的账册,一个处理完了就可以归档的卷宗。然后他抬起了手。
祭文念完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读不出他说了什么,雨太大了。
然后就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先是指尖没了知觉,然后是小臂、肩膀、口。冷到最后,连他的名字都冻住了。我没有力气再恨他,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袖口上溅的一小片血,不知道是谁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我睁开了眼睛。
阳光,铺天盖地的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涌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锦被上。被子是藕荷色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我娘从江南织造局订的。她说女儿家的被子要用最好的料子,因为人一辈子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被子里过,不能委屈自己。
我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很久。
藕荷色的帐幔,边角绣着忍冬花,我娘绣的。我有七条这样的帐幔,换着挂,每条的花纹都不一样。这一条左边第三朵花的花心绣歪了一针——我小时候睡不着,每天晚上都数那朵花,数了整整一个春天。
花心还是歪的。
帐幔是真的,阳光是真的,被子是我自己的,连被子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都是真的——我八岁那年在床上偷看话本,打翻了砚台,我娘追着我打了半个府。
可是不对。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死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死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死在谢长渊的手里。
我慢慢坐了起来。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紫檀木梳妆台上搁着一把半月形的篦梳,旁边是我常用的茉莉花膏,盖子没拧紧,漏了一点点膏脂在桌面上,凝成了浅黄色的一块。窗棂上挂着一串琉璃风铃,没有风,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窗外是一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从我的角度望出去,整扇窗都被花填满了。
这是沈府,这是我的闺房,这是——
我攥紧了被子。
手指硌在绣纹上,有一种很真实的、微微发涩的触感。指甲掐进手心,疼。疼得很清楚,很具体,不像梦里的那种模糊的钝痛。
不是梦。
不是临死前安慰自己的幻觉。
我活了。
我还活着。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四月的地砖还很凉,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条腿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颤。真实的、不可回避的凉。我站在原地,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去感觉那份凉——好像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
铜镜里的那张脸。
我凑近了看,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带一点将要褪尽却还没褪尽的青涩。皮肤很白,是天生的白,从小被娘亲关在书房里读书读出来的白。嘴唇抿着,抿出一条很浅很淡的线。
可是这双眼睛不对。
十七岁的沈辞鸢不该有这样的眼睛,不该在清晨的阳光底下,眼底还沉着一种很深的、冰一样的东西。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确认了某种事实之后、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的、很淡很冷的笑。
谢长渊。
这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极细的针穿过水面,听不见声响,但整个水面都破了。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
念第一遍的时候,看见的是观星台上他看我的眼神——空的,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念第二遍的时候,看见的是沈家大门口的石狮子,被血泼红的石狮子。我爹躺在门槛边上,睁着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念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浅浅地陷在掌心里。
上一世发生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镇北侯谢家与沈家联姻,谢长渊以世子之尊迎娶我过门。红妆十里,满京城的闺秀都在嫉妒我——一个太傅的女儿,嫁入了手握兵权的侯府。可她们不知道,那场大婚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献祭的序曲。娶我的第七天,谢长渊亲手把我送上了观星台。
而沈家——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在同一个夜晚,满门被屠。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刽子手,是我这辈子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个想的人。
门上传来敲击声。
"小姐?"青穗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我转过身。
青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她看见我赤脚站在地上,愣了一下:"小姐你怎么光着脚?四月的早晨凉着呢!"
青穗。她叫青穗,她娘是沈府的旧仆,她从小跟着我长大,跟着我笑,跟着我哭,跟着我骂隔壁院子抢她桂花糕的小丫鬟。上一世,她死在沈府被围的那个晚上。一支流箭从窗外飞进来,射穿了她的喉咙。她倒在我面前,嘴里还张着,像是想说"小姐快走"。
我看着这个活生生的青穗,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蹲下去给我找袜子时蹙起的眉头。
我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
只是一瞬间,我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吞进肚子里,和方才念了三遍的那个名字一起压在胃底。
"睡不着。"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青穗不疑有他,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小姐昨晚又偷看书了吧?夫人说了多少次——"
"灯下看书伤眼睛。"我接过她的话,淡淡地笑了一下。
青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小姐你自己也知道啊。"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青穗。
我把热帕子盖在脸上,热气扑上来,把脸上的凉意和眼眶里的酸意一起蒸掉了。隔着帕子的缝隙,我看见了窗外的海棠,满树的花开得正好。
还没有开始落。
上一世,海棠花落尽的那天,沈家就没了。而现在——现在才是四月,花才刚开。我有时间。我有整整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到了冬天,才是上一世我死去的时节。
我放下帕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海棠的香,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屋子。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叶都被这口风撑开了——好像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廊下有脚步声响过。是老管家领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穿过月亮门,往书房那边去了。我看了一眼,没看太清,只注意到那人腰上挂了一枚玉佩。
青穗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像是老爷的客人。"
"这么一大早?"
青穗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额头:"对了小姐——早朝散了吗?镇北侯府那边——"
镇北侯府。
我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
"——送来了一封拜帖。"青穗继续说道,"谢世子亲笔写的。夫人让先搁着,说不急回。"
谢长渊的拜帖。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这封帖子会在三天后送到。可它现在就来了。
有什么东西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我慢慢地松开了按在窗棂上的手。木头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气——是我掌心的冷汗。
"帖子现在在哪儿?"
"在夫人那里。"
"知道了。"
青穗在背后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我看着窗外那棵海棠,看着它满树的繁花,忽然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好像上一世的记忆里,有一个很细很细的裂缝,我刚才一用力,它就裂得更大了一点。
但我没有去追那个裂缝。
因为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长渊要来了。不是三天后——是现在。这一世的事件,在往前赶。
那我呢。我也得赶一赶了。
我把窗扇合上,转过身。铜镜里,我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不合时宜的、冰一样的眼睛,倒映着四月的光。
"青穗。"
"嗯?"
"帮我铺纸,研墨。"我说,"我要写一点东西。"
青穗愣了一下:"现在?小姐你不用早膳?"
"先不吃了。"
我坐在书案前。青穗铺好了纸,又磨了一砚台墨。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黑得像夜。我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动,簌簌地落了一两片花瓣。四月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什么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但那支笔很稳。
我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