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试图隔绝那个固执的咚咚声。昨晚她整理线索整理到凌晨三点,刚闭上眼感觉还没过五分钟,天就亮了。
敲门声不停,而且越来越急,伴随着苏映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林鸢!林鸢!出大事了!快出来!”
林鸢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光着脚跑去开门。门一拉开,苏映辰那张精心化了底妆的脸差点怼到她鼻子上,表情惊恐得像见了鬼——不对,作为一个天师后人,见鬼他不至于这样。
“怎么了?”林鸢问。
苏映辰喘着粗气,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向走廊尽头:“没了。”
“什么没了?”
“画没了!”他的声音劈了叉,“你昨天看的那幅画,走廊里那幅宋晚棠的油画,没了!”
林鸢推开他冲进走廊。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壁灯还亮着,墙上其他的画都还在——山水画、花鸟画、那几幅人物肖像,一幅不少。但原来挂着宋晚棠画像的那个位置,只剩下一面空荡荡的白墙。墙上甚至连个钉子眼都没有,好像那幅画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她快步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触到的是普通的胶漆墙面,光滑、冰冷,没有任何异常。她运转灵力注入天眼,再看那面墙——墙体内部的砖石结构清晰可见,没有暗格,没有隐藏空间,什么都没有。
昨晚她在画框右下角摸到的那个被磨花的符文,连同整幅画一起,蒸发得净净。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苏映辰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这趟活不简单”的绝望,“一幅画怎么说没就没?难道是被人偷了?但偷画就偷画,为什么要把钉子眼都补上?这也太敬业了吧?”
林鸢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检查了墙的地面。深色的木地板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只有她、苏映辰和楚明川三个人的,昨晚他们在这里站着说话时留下的。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搬动过一幅带框的油画。
“除非这幅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楚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鸢回过头,楚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房间,正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前。他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目光依然清明,正盯着那片空白的墙面,若有所思。
“什么意思?”苏映辰问。
“字面意思。”楚明川说,“昨天我们看到的那幅画,只有我们三个人看到了。沈渡当时不在场,秦先生也不在场。没有第四个人能证明那幅画真的存在过。”
“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苏映辰不信,“一幅画挂在那里,别人路过的时候也能看到啊,又不是只给我们三个人看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昨天沈渡带我们走这条走廊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往这幅画的方向看过?”楚明川说,“普通人路过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尤其是自己老板夫人的肖像画,总该下意识地瞟一眼,但沈渡从头到尾目不斜视,好像在刻意避开这个方向。”
林鸢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沈渡带他们经过走廊时确实一直面朝前方,步速恒定,目光没有任何游移。当时她没有在意,因为沈渡全程都表现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目不斜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果连一个余光都没有——
“他知道那幅画有问题。”林鸢说,“所以他选择不看。”
楚明川点了点头,显然和她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苏映辰挠了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发型挠得更乱了:“所以呢?沈渡有问题?”
林鸢和楚明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周寒渊知道。”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苏映辰张着嘴,脸上是一种从困惑到惊恐再到恍然大悟的复杂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快进键。
“等等等等,”他举起双手,“你们的意思是,周寒明知道他老婆的画像是个灵异物品,他不仅不处理,还把它挂在走廊里天天看?”
林鸢想起了昨晚那张卡片上提前写好名字的房间分配,想起了那份从她来到这座城市之前就拟好了的一块钱月租的租房合同,想起了一千万的海选赏金和一个海选还没开始就已经知道她一定会通过的周寒渊。
“他不光知道。”林鸢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包括我们三个人被分到同一组。”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群发通知。
林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知依然来自沈渡——“第三轮测试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请第一组成员前往别墅顶层天台。本轮测试为终点测试,由周先生亲自主持。”
“天台?”苏映辰缩了缩脖子,“为什么要去天台?他该不会想把我们推下去吧?”
没有人回答他。
林鸢收起手机,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片空白的墙面。晨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照亮了那片薄灰上的三双脚印。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画里宋晚棠的那个表情——不是最初的温柔,不是后来的审视,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
别墅的天台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整个顶层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空中花园,四周是齐腰高的玻璃护栏,头顶是可伸缩的电动遮阳棚。天台上摆着几组藤编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盆栽罗汉松,看起来像是一个用来喝下午茶的休闲区。
但林鸢知道不是。
因为天台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铜柱,铜柱上刻满了符文,每柱子的顶端都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水晶球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四道光柱在天台正中央交汇,形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罩。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阵法,规模不大但结构复杂,铜柱上刻的是引雷咒、锁魂符和封魔箓的混合变体,她从未见过——不,她从未在任何道士的手册或门派典籍里见过这种组合方式。它像是被人打碎后重新拼接起来的,更古老,也更粗暴。
这个阵法不是用来防御的。
她走近其中一铜柱,天眼扫上去。符文的转折方式果然有异,不完全是道家的手法。某些笔划末端的收锋方式更接近钟鼎文——青铜礼器上的铸铭,而这本该是早已失传的技法。
是困阵。这个天台,是一口锅。
周寒渊站在天台的中央,逆着晨光,身形修长挺拔。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晨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映辰是最后一个上来的,磨磨蹭蹭地躲在林鸢和楚明川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他的随从团队被拦在楼下,大桃木剑、幡旗和茶具通通没能带上来,他只能攥着那枚祖传的银铃铛,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早上好。”周寒渊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静,像是在开例行晨会,“恭喜三位通过前两轮测试。第三轮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问题。”
他将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这个问题,”周寒渊把那张纸转向他们,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某种手写记录,“需要由你们三个一起来回答。”
林鸢凑近一看,是一张名单。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不是同一次写成的。名单上大概有十来个名字,其中三分之一被用红笔划掉了,剩下的还在。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注解,全是出生年月、八字、命格属性之类的信息。
这份名单,和秦先生给他们看过的那本族谱完全不同。族谱上净净,除了“早慧”“早夭”“病故”之外什么都没有。而这张名单上,除了本人信息,还写了每个人“发病”时的具体表现:
“周素宁(长女,1921.3.2),23岁起梦见黑水,同年八月亲历梦渡,再未苏醒。”
“周素宁之母周蕴(长女,1901.9.15),曾以法器强行预水镜,法器反噬。”
“周怀瑾(长女,1945.12.7),梦境中出现红衣女子以外的第二人——面貌为周家某任先祖。”
这些细节,族谱上一个字都不会写。
苏映辰茫然地看看林鸢又看看楚明川:“这名单怎么了?”
周寒渊将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是天台下方那张风水面局阵的蓝图纸。十几个名字在纸上围成圈,首尾相连如蛇咬尾,一条红线从“周寒渊”的位置单独延伸出来,打了个红色的叉。
线的另一端没有写名字。
“这个空位是她。”周寒渊点了一下那个叉。
“宋晚棠。”林鸢说。
周寒渊微微点头,将蓝图纸铺在茶几上,四角用茶杯压住。晨光透过上方的遮阳棚洒下来,把图纸上的红线照得发亮。
“但她在阵法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我。”然后他在那个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不是宋晚棠。
是林鸢。
天台上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晨风吹过罗汉松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四角的铜柱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声,像是老旧的变压器在低频率震动。
苏映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把林鸢往旁边一拽,差点把她拽倒。他的脸白得比昨天在地下室的时候还夸张,嘴唇都在抖:“你、你、你到底是谁?你师父是谁?你是不是早就和周家人串通好了?”
他的过激反应很奇怪。铃声隐约还在晃,可他明明没有在摇。
林鸢站稳了,推开他的手,看着蓝图纸上自己的名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困惑,一条一条去核对那张名单的细节——
她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周家每一个长女发病的时间都是在阴历七月十五前后,而她们被“选中”的节点,全都是在她们第一次靠近那片叫“映月湖”的水域之后。
映月湖。城外靠山那片不大的老湖,形状像一枚弯月,据说湖底有一口汉代的井,井圈上刻着的符咒至今没人能完整破译。
林鸢知道那片湖。发大水那年全城的水倒灌,唯独映月湖的水纹丝不动。师父在庙门口剥花生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满城的洪水——而是映月湖的方向。
“不是。”林鸢说,“我不认识周家任何人,我师父也从没跟我提过周家的事。”
“那你为什么——”
“苏映辰。”楚明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你能不能先别急,让她把话说完。”
苏映辰闭上嘴,但眼神里的惊恐和戒备没有消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银铃铛,指关节泛白,铃铛的边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林鸢看向周寒渊。从始至终他一直站在天台的中央,安静地看着这场小小的混乱,目光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她问。
“三年前。”周寒渊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准确地说,是三年零四个月。那个时间节点很特殊——我太太刚过完25岁生,晚上突然从梦里惊醒,喊了一个名字。她说她梦见一片黑色的水,水里有人在叫她。”
“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林鸢’。”
林鸢愣住了。
“可是我不认识宋晚棠。”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知道。”周寒渊说。他低头看着蓝图纸上那个被红线打了叉的名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林鸢的眼睛,“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楚明川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林鸢前面,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本能反应。
周寒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向了茶几上的一个木盒子。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表面雕着繁复的云纹,锁扣是一枚小小的八卦镜。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表面粗糙不平,像是从河滩上随手捡的鹅卵石。但当天台上的晨光落在石头表面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石头在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幽暗的、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光芒,像是把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压缩进了这块小小的石头里。
更诡异的是,石头被拿出来的一瞬间,天台四角的所有水晶球同时亮了。四铜柱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撼动了。
“这是映月湖底的石头。”周寒渊说,“周家世代守护的,就是这片湖。”
他将石头放在蓝图纸上,正正好好压在那个红叉的位置。石头和图纸接触的瞬间,纸上所有名字的墨迹同时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和石头一样的深蓝,然后又缓缓变回了黑色。
但林鸢名字那三个字没有变。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蓝色的幽光缠绕着“林鸢”三个字,笔画开始自己移动。不是被风吹的,不是墨迹洇开,而是笔画本身在纸上重新排列组合。横竖撇捺拆散、重聚,像活物一样在纸上爬行,直到组成三个完全不同的小篆字体——不是“林鸢”,甚至不完全是汉字。
楚明川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符,瞳孔猛地一缩,然后松开了。
他平时是个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总是淡淡的,带着三分疏离的客气。但此刻,他抿紧的唇线里透出一种林鸢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强烈痛楚。
“这些字……”苏映辰凑过来,拧着眉头辨认,然后猛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盆栽罗汉松。
他的反应比刚才看到林鸢名字的时候更剧烈。甚至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揭了旧伤疤的战栗。
“辟邪朱砂——我家祖上不画这个的。我老子说,这符叫‘天地同墓’,画了就跟对面同归于尽。”他的声音在发抖,却笑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只有楚家人喜欢用这玩意儿。”
楚明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天台上,四角的铜柱突然齐齐震响,嗡鸣声尖锐刺耳。晶球爆发出灼目的白光,困阵正在被撕裂。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三个人同时看向一个方向。
天台的正中央,那块黑色石头正在发出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像笑声,又像哭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又像无数张嘴在水底下同时说话。
苏映辰手里的银铃自己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成一片的、急促的、近乎疯狂的铃声。铃铛在他掌心里剧烈震动,银壳上浮现出一道林鸢从未见过的符文——和画框上被磨花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铃铛上亮起的符文,又看向那块石头,再看向楚明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是我苏家的铃铛。上面怎么会刻你家的符?”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天台上所有的声音都钉死了。
三个人都站着,晨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蓝图纸上,那个不可辨认的名字还在微微发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天台上,四个角落的水晶球亮了又灭。光并不是同时熄灭的——四颗球依次暗下去,间隔完全一致,像心跳。
周寒渊站在天台边,把他们的反应一帧一帧收进眼底,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鸢身上。
“她没有完成最后一轮测试。”他说,“但答案不重要。”
他从怀中抽出第三份文件袋。里面是三份合同,附带周氏集团的保密条款,酬金栏已经填好数字——后面跟着的零,不管数几遍都一样长。
“前两轮已经证明她是最适合的。我的海选,我说了算。”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份合同递到林鸢面前。“一块钱租你几十年是之前的事。一千万,把这件事查完。”
林鸢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了周寒渊一眼,又看了一眼蓝图纸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名字,然后看向苏映辰和楚明川。
“你为什么要跑?”她问苏映辰。
苏映辰愣住了。
“从名单上看到我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一直在怕,到现在还在怕。你怕的不是周家,不是这里的邪祟——你怕的是我。”
苏映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手里的铃铛还在震,银壳上那道楚家的符文正在越来越亮,亮得几乎刺眼。
“还有你。”林鸢转向楚明川,“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不只是因为周寒渊。石头上的字你认得,是你家的符,你知道它和我有关。你一直在瞒着什么。你留在周家,不止是为了一千万。”
楚明川垂下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躲开别人的目光。
天台上沉默了许久。风吹过罗汉松的枝叶,沙沙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遮阳棚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像晷的指针。
林鸢弯下腰,把蓝图纸上那块黑色的石头拿了起来。
石头在她掌心里很凉,凉得不像是被晨光照过的温度,倒像是从深井里刚捞上来的。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掌纹往上蔓延,沿着手腕,沿着手臂,一路爬上后颈。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和地下室里那个穿白裙的宋晚棠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地下室里的宋晚棠说话时,声音是空的,像一口涸的井。而这个声音是满的,满到溢出,满到发疼。
“你终于来了。”
林鸢攥紧了石头,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晨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我接。”
周寒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合同放在了她旁边的茶几上。
“但是,”林鸢说,“我要他们两个也在。”
她指了指苏映辰和楚明川。
苏映辰瞪大了眼睛:“喂你——”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林鸢吗?”她看着他,“你不想知道你家铃铛上楚家的符文、我家师门祖上到底有没有关联吗?你跑得掉吗?”
苏映辰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楚明川,像是求救。但楚明川没有看他,他在看林鸢,目光里有好几种说不清的神色在同时浮动,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份合同上。
“我留下。”他说,“我需要查一件事。”
苏映辰愣在原地。
他看着楚明川,又看着林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在微微发颤的铃铛,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拖进狼人却发现自己本不会玩的人。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行,我苏映辰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接了周家的活——一千万分我多少?”
“三分之一。”林鸢说。
“成交。先说好,要是闹出人命,我苏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寒渊将剩余两份合同分别递给苏映辰和楚明川,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合同签完后,沈渡会把周家所有相关的档案对你们三人开放。”他说,“四十年来周家收集的关于映月湖的全部资料,包括水下遗址的调查报告,都在档案室里。三位,时间不多了。”
林鸢正在合同上签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间?”
周寒渊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天台外面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隐现,那片叫映月湖的水域就藏在山脚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湖面的形状像一枚弯月,安静地躺在山谷之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但林鸢注意到,湖水的颜色不对。正常的湖水在这种天气下应该是浅蓝或者灰绿色,但映月湖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浑浊的黑,而是一种清澈的、透亮的黑,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水晶,平静地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映月湖的水位,从三个月前开始上涨。”周寒渊说,声音平稳,像是在播报天气,“每天上涨一寸,没有一天停止过。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十五天,湖水会漫过堤岸,灌进城西的地下管网。”
林鸢浑身一震:“那整座城——”
“整座城的每一水管,每一个水龙头,都会流出映月湖的水。”他将那枚素圈戒指套回自己的无名指上,“你们现在知道的黑水,只会出现在梦里。十五天后,它会出现在每个人的水杯里。”
苏映辰的脸彻底白了,连粉底都遮不住。
楚明川已经在合同上签完了字,笔搁在茶几上的声音清脆利落:“档案室在哪里?”
周寒渊指了指楼下:“沈渡会带你们去。”
他走到天台门口,推开玻璃门,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他们传来,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替我告诉她,蛋糕上的草莓是七颗。唯一打进油里的那颗,她咬了一口嫌酸,剩下的六颗都给了我。我到现在都不喜欢草莓。”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晨光穿过透明的门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四角的铜柱不再震动,水晶球恢复了正常的微光,阵法重新稳定下来。蓝图纸上的字符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图纸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边。
林鸢把合同签完,合上笔帽,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开始往上浮。
苏映辰签完最后一份合同,把笔一扔,瘫坐在藤编沙发上,仰天长叹:“我堂堂苏家少爷,沦落到跟两个神经病组队查水表——我爷爷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把我逐出家门。”
楚明川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湖面,若有所思。
林鸢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晨光洒在映月湖的水面上,黑色的湖水纹丝不动,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山峦,完美得不真实。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水位。”楚明川说,“周寒渊说每天涨一寸。但他没有说的是,水底下有什么在跟着水位一起往上升。”
林鸢运转灵力注入天眼,朝湖面望去。
湖水表面平静如镜,但天眼穿透水面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水底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缓慢地上升。那个影子穿着一身红嫁衣,长发在水流中飘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墨色花。它的两只脚都是的,一只脚踝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丝线从湖底最深处的黑暗中延伸上来,数不清有多少。
但真正让林鸢屏住呼吸的,是它的手。
那双惨白的手交叠在前,掌心朝上,托着一枚完好无损的素圈戒指。和周寒渊无名指上那一模一样。
水底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整片湖水的距离,林鸢和她对视了。那个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救我”。
是“别来”。
林鸢猛地收回天眼,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楚明川的手臂。楚明川扶住她的肩膀,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林鸢深呼吸了两次,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湖底有一个人,穿着红嫁衣,戴着和周寒渊一样的结婚戒指。她叫我们不要去。”
苏映辰从沙发上弹起来:“那不正好?不去就不去,一千——”
“但我们必须去。”林鸢打断他,“因为她在说谎。”
“什么意思?”
“她让我们别去,但她的眼神不是警告。”林鸢攥紧了手里那块黑色的石头,掌心里那股凉意还在往上蔓延,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她说的‘别来’不是因为那里危险,而是因为她怕我们去了之后,会发现那里不止她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楚明川和苏映辰,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浅褐。
“湖底还有别人。”
远处,映月湖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小的一圈,转瞬即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天台门口,依旧是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位,档案室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依次滑过,最后落在林鸢手里那块黑色的石头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林小姐,那块石头您最好随身带着。”
“为什么?”
沈渡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
“因为映月湖只认它。周家每一代人在下湖之前,都会随身携带一块湖底的石头。不带石头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他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身走向楼梯,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
“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