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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楚明川的符纸金光在黑暗中炸开的那一瞬间,林鸢看到了台阶下方的东西。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像水一样堆积在台阶尽头,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彼此挤压、融合、分离,像是被揉成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又像是无数个扭曲的人形被塞进了一个太小的空间。每一团黑影的边缘都在不停地变化,有时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有时探出半张没有五官的脸。

林鸢的天眼扫过去,胃里一阵翻涌。这些东西不是鬼,不是妖,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邪祟。它们身上没有完整的魂魄波动,但又不是完全的死物——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之后,碎片还在动。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苏映辰的声音都劈叉了,手里的铃铛摇得叮当乱响,金色屏障倒是撑住了,但他的腿明显在抖。

楚明川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台阶下方那片黑影的最深处。林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翻涌的黑影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站得很安静,周围的影子像活物一样在她脚边涌动,但没有一个敢靠近她一尺之内。她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头垂到腰际的长发。她身上的裙子很白,白得在黑暗中几乎发光,但那种白不是净的白色,而是像放久了的旧布料,泛着一层灰败的暗黄。

“晚棠?”

苏映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

林鸢还来不及阻止,那个白色身影就动了。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来源,然后朝他们的方向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所有的黑影同时停了下来。那些翻涌的、扭曲的、嘶吼着的东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定在原地,连边缘的波动都凝固了。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止,只有那个白裙女人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他。”

声音还是那个温柔的女声,但这次没有从台阶上方传下去的那种亲近感了。这三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失望,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话音刚落,所有的黑影同时转向了他们。

林鸢浑身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那些黑影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饥饿感。她手里的铜钱剑嗡嗡作响,红绳上的铜钱互相撞击,发出急促的金属声。

“退。”楚明川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同时往台阶上撤。苏映辰的铃铛摇得跟不要钱似的,金色屏障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但那些黑影的速度快得离谱,第一层屏障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撕碎了,像纸糊的一样。

林鸢一边后退一边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朱砂,扬手撒出去。朱砂在空中炸开一片赤红色的雾,被她的灵力一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朝黑影扑过去。最前面的几团黑影碰到朱砂雾,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水里,瞬间缩成了一小团,但后面的黑影本不在乎,直接踩着前面的同类继续往上涌。

“苏映辰你的大桃木剑呢!”林鸢吼道。

“在外面!在随从那里!”苏映辰都快哭了,“我哪知道真要动手啊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楚明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片涌上来的黑暗。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一样,带着沉闷的回响。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清正的道家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厚重的力量,像是从地底深处被唤醒的什么东西。

林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正统道门的术法,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些流派。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楚明川的术法确实管用——一道无形的壁垒在台阶上拔地而起,那些黑影撞上去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纷纷被弹了回去。

趁着这个空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从那个地洞入口翻了出去。

林鸢反手一掌拍在地板上,那块滑开的木板啪地合上,将洞口重新封死。苏映辰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精心打理的发型乱成了鸡窝,脸上的汗把粉底冲出了两道沟。

楚明川靠在墙上,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但呼吸还算平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串檀木珠子碎了两颗,剩下的几颗表面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你没事吧?”林鸢问道。刚才那道壁垒明显消耗不小。

楚明川摇了摇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只是下楼倒了杯水:“先汇报情况。”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依然是那个礼貌的微笑,但林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楚明川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三位辛苦了。请简单描述一下下面的情况。”

苏映辰第一个跳起来,唾沫横飞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中间加了大量修饰词和自己的英勇表现,要不是林鸢亲眼看见他腿抖成筛子,差点就信了。

楚明川的汇报简洁得过分:“地下一层,数量无法估算,非鬼非妖,疑似被人为制造。最深处有一个女性人形实体,疑似控者。完毕。”

轮到林鸢的时候,她想了想,说了三句话:“那些东西是被撕碎的残魂,拼在一起的。那个白衣女人应该就是宋晚棠,但控那些残魂的又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下面还有东西,更深的地方,我们没有走到。”

沈渡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听到最后一句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小姐的判断依据是?”

“那些黑影的移动方式。”林鸢说,“它们的反应比指令传导的速度要快,说明控源不在那个白衣女人身上。她更像是一个……中转站。”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平板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微笑着合上了屏幕:“三位的测试结果已经记录。请到休息区等候,第二轮测试将在所有组别完成后统一通知。”

“还有第二轮?”苏映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刚才差点就死在里面了还有第二轮?”

沈渡的笑容纹丝不动:“苏少爷,您随时可以选择退出。”

苏映辰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家别墅的方向——大概是在想那一千万——最终咬牙切齿地闭上了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疯狂打字,大概是在召唤他的随从团队把装备都送进来。

林鸢没有马上去休息区,而是折返回了那条走廊。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几盏,只剩下尽头的两盏壁灯还亮着,光线昏暗得刚好能让人看清路,又看不清角落里有什么。林鸢放轻脚步,凭着记忆走到那幅宋晚棠的油画前。

画还在。

但不一样了。

画上的宋晚棠还是侧身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和之前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但林鸢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看这幅画的时候,宋晚棠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现在,那丝笑意不见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笔触没有变化,色彩没有变化,但就是不一样了。画里的人不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好像画里的人正在看她。

林鸢盯着画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画框。指尖触碰到画框边缘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从指腹传上来,像静电,又比静电更有规律,像是某种定频的脉冲信号,从画框的某个角落持续不断地发出。

林鸢顺着画框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在右下角的位置找到了异常——画框的木质表面看起来完整无缺,但指腹能感觉到一条极细的刻痕,刻痕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一个符文。不是道家的符文,也不是佛门的,她没见过这种结构。笔画转折的方式介于甲骨文和篆书之间,整体布局像是一个被压扁的阵法,但关键位置被刻意模糊了,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

“发现什么了?”

苏映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林鸢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撞在画框上。她转过身,发现不止苏映辰,楚明川也跟过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画上。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林鸢没好气地说。

苏映辰无辜地摊手:“我叫你了,你没听见。盯着这幅画发什么呆呢?这画有什么特别的?”他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画得还挺好,不过比起我家祖传的那幅钟馗捉鬼图还是差了点——那幅画上的钟馗会眨眼睛你知道吗?”

“你能不能闭嘴?”林鸢说。

苏映辰刚要反驳,楚明川突然开口了:“声音变了。”

“什么?”林鸢和苏映辰同时看向他。

楚明川走到画前,微微倾身,侧耳靠近画布,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秒,他直起身,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肃:“哭声。刚才在测试房间里,我们都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对吧?”

林鸢点头。

“那个哭声的源头就是这里。”楚明川指了指画,“但这幅画本身不是发声体,它在传导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声音。你们现在仔细听——哭声的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了。”

林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远处隐约传来其他测试组成员从别墅里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这些杂音的间隙里,那阵哭声还在,但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哭声是断断续续的呜咽,而现在变得急促了,像是啜泣中夹杂着喘息,又像是……像是在说话。

她凑近画布,把耳朵几乎贴到了画面上。

那个声音确实在说话。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往外传,但她听清了几个字。

“……走……出……”

“别……”

“……快……”

林鸢猛地直起身,后背撞上了楚明川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袖口上残留的檀木香气。楚明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却没有从画上移开。

“你也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林鸢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说‘快走’,还有‘出去’。画里的人——宋晚棠——她在给我们警告。”

苏映辰看看画又看看他们两个,表情将信将疑:“你们不是在耍我吧?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因为你没开灵视。”林鸢和楚明川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林鸢咳嗽一声,转过脸去,假装在研究画框。楚明川倒是没什么反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苏映辰,你的铃铛刚才在地下为什么会自己响?”

苏映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铃铛。那枚银制的铃铛此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法器,甚至还有点旧,边缘的银色都被磨得发黄了。

“这铃铛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他说,“据说是苏家第三代天师亲手炼制的摄魂铃,能感应到周围的异动——但它一般只会对鬼魂有反应。刚才在下面,它响得跟疯了似的,但我确实没看到任何一只完整的鬼。”

“所以下面的那些黑影确实不是鬼。”林鸢说。

“不仅不是鬼。”楚明川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它们甚至不完整。就像你说的,是被撕碎之后拼在一起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壁灯忽地闪了一下,那幅画在短暂的光影变化中像是晃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林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墙。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沈渡发来的群发通知,措辞简洁:第二轮测试将于二十分钟后开始,请第一组成员前往别墅三楼书房。附注:第二轮测试为笔试。

“笔试?”苏映辰看着手机屏幕,脸上露出一种被冒犯了的表情,“老子堂堂天师后人,抓鬼还要笔试?”

“你抓了吗?”林鸢反问。

苏映辰:“……”

楚明川已经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二十分钟。你们打算站在画前面考口试?”

林鸢和苏映辰对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周家别墅的楼梯是复古的旋转式,木质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鸢走在中间,一边上楼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布局。别墅从外面看是欧式的,但内部装修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比如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的不是装饰画,而是一面八卦镜。八卦镜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楼梯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放着一盆枯萎的发财树,树处用红线绑了一个小小的铜葫芦。

普通人看这些布置只会觉得是中式混搭的装修风格,但林鸢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风水局。而且是那种专门用来压制阴气的风水局,每一处布置都不是装饰,是镇压,从摆放的方位到法器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局设了至少五年了。”楚明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不急不缓地走着,“从宋晚棠嫁进来的那天就开始布置了。”

林鸢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时间线。宋晚棠三个月前去世,这个风水局五年前就开始布置了。也就是说,周寒渊在娶宋晚棠的时候就知道她有问题——或者说,他娶她本身就和这个问题有关。

“周寒渊不是普通富商。”林鸢说。

楚明川没有回答,但他上楼的步伐顿了一瞬。

三楼的书房比林鸢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请坐。”中年男人指了指书桌前的三把椅子,“我是本轮测试的考官,你们可以叫我秦先生。”

林鸢坐下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书桌上摆的东西。一叠空白试卷,一支毛笔,一盒朱砂,还有一本摊开的古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是小篆,以她的古文功底只能勉强认出“魂”“魄”“镇”几个字。

秦先生将三份试卷推到他们面前,却没有让他们直接答题,而是翻开了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排在桌面上。

“在笔试开始之前,我想先给三位看一些东西。”

林鸢低头看向那些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份医学报告,患者的姓名栏写着“周寒渊”,年龄是十二岁。报告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写得很清楚——“患者反复出现体温异常下降,最低至32.1℃。多次全身检查未发现器质性病变,建议转心理科进一步评估。”

第二张照片是一页记。字迹很稚嫩,明显是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地挤在横线格子里。内容只有两句话:“妈妈又来看我了,她站在床尾,一直在哭。我想拉她的手,保姆阿姨说我没有妈妈。”

第三张是一份死亡证明。

不是周寒渊的,死者姓名是周晚晴,死亡时间是三十二年前,死因是产后大出血。死者身份一栏写着——周家长女,周寒渊之母。

林鸢的手指顿住了。

周晚晴。周寒渊的妈妈,姓周。可她明明是“嫁进”周家的人,怎么也是姓周?而且女儿姓周,为什么她的儿子也姓周?

除非——她本没有出嫁。

林鸢猛然抬头看向秦先生,对方似乎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第四张照片是一份族谱的局部扫描件,纸面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墨迹清晰可辨。族谱的最上方写着“江南周氏宗谱”六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名字和红线。林鸢顺着红线找到了周晚晴的名字,她的名字旁边只有一条线,连着下面一个名字——周寒渊。那条连接线的颜色和族谱上其他所有的线都不一样,不是红色,而是黑色的。而周晚晴的左侧,本该标注“夫”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没有丈夫。

什么标记都没有,连个横线划掉的痕迹都不存在,就像这个位置从来就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秦先生苍老的手指点了点“周晚晴”的名字:“周家世代承负一种极其特殊的血脉诅咒,溯源至少可追至宋末。它不传男,不传子,只传女,只传长女。唯有长女的血脉能作为诅咒的容器。若长女无后,则诅咒暂沉;若诞下长女,则自动继承。”

他翻过一页,纸页上出现一排女性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相同的标注——“长女”“卒年未逾三十”。

“诅咒的名字叫‘水中月’。”秦先生翻过一页,纸张已经脆得边缘都在往下掉渣,“被选中的人会在晦月之夜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水,水面下站着一个女人,面貌看不清,只能看到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林鸢后背窜过一道凉意。

“起初只是梦,然后梦境会渗进现实。先是听到水声,滴答滴答,在耳边、在墙壁里、在任何不可能有水的地方。然后是梦境断层——你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脚下的每一块青砖都刻着同一个名字,而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是那个红衣女人活着时住过的地方。最后,黑水会从梦里漫出来,把人拖进去。”

“没有人能在最后阶段活过三十岁。”秦先生合上族谱,“宋晚棠嫁进周家,是因为她的八字是极阴之命,能够替周寒渊承担诅咒的反噬。”

林鸢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苏映辰突然脸色煞白地按住了太阳。他刚才嫌热,偷偷把手贴在了旁边那本翻开的古籍书页上——不是学渣想作弊偷看答案,纯粹是因为那两张古纸摸起来冰冰凉凉,贴着很舒服。

但就在他掌心接触书页的那一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撞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个庭院,铺着青砖,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脸朝着墙,后背对着他。她的身上穿着喜服,却只有一只脚穿着红鞋,另一只赤着。墙角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像个六岁的孩子,抱着膝盖埋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缝里全是泥和血。孩子慢慢抬起头,那张脸隐隐约约,五官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

“!”苏映辰猛地抽回手,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周寒渊!那是周寒渊!”

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分明。他先是探身检查摊开的古籍有没有被苏映辰碰坏,确认完好之后才抬起眼:“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院子……一个女人,红嫁衣,单脚赤足,正对着墙不知道在什么。”苏映辰呕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脸上的妆彻底花了,“还有个蹲在墙角的小男孩……不是我瞎编的,那本破书给我看的!”

秦先生的手稳住了书页,垂着眼睛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始说第二个名字。

“楚氏,前朝钦天监最后一任监正的血脉。”他的目光落在楚明川身上,“正统道门世家,可惜三十六年前家道中落,一夜之间满门尽灭。只剩你一个被老佣人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婴儿。”

楚明川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场大火的起因至今没人知道。”秦先生又说了一句。

楚明川还是没有说话。

秦先生也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到了林鸢身上。林鸢下意识坐直了,等着对方抖出自己什么惊天身世——但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秦先生只是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

不是身世档案,不是族谱,是一份租房合同。

甲方周寒渊,乙方林鸢。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月租一块钱,租期九十九年,附赠全套家具家电,违约赔偿一千万。而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冷面的时候,周寒渊就已经调出了她祖宗三代的档案。

“我不知道你师承何人。你的师门档案被全部抹掉了,像被一把火烧过,除了你的名字,一片空白。”秦先生说。

林鸢眨了眨眼。

“周先生说,那座道观存在的时间,比这座城还要古老。他不查你的来历,”秦先生把钢笔和笔试考卷推到她面前,“他只问一件事。”

“你来这座城市,真的只是为了看热闹吗?”

书房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那些住在城西月湖边上的老人偶尔还会跟自家孙子孙女讲:发大水那年湖水一夜之间倒灌进城,城南的庙同一晚塌了。大雄宝殿里的菩萨像一尊都没坏,只有弥勒背后的一道裂缝里长出了一不知道从哪座山里吹过来的狗尾巴草。谁也不知道那草怎么会嵌进石头缝里。

但问了一辈子的老人们也不在意答案。天灾嘛,什么怪事没有。

只有林鸢记得。

那年她师父蹲在庙门口剥花生,看着满城的积水,面不改色地剥了一下午,剥完最后一颗,把花生壳往水里一撒,站起来拍拍手说了一句:“行了,该堵的堵住了。走吧丫头,回去煮面吃。”

她那时候才五岁,坐在师父的道观门槛上,脚丫子泡在雨水里,看着满城的水一点一点退去,什么都没问。后来长大了想问,师父已经云游去了,连个手机号都没给她留。

现在坐在周家别墅的书房里,面对着一张一块钱月租的租房合同和一个据说“档案被抹净了”的师门,林鸢忽然觉得,老头子当年把她踹下山的时候那句“你该去看看外面的热闹了”,好像不是随口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笔试是吧?开始吧。”

秦先生将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

没有题目。整张卷子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毛笔字,墨迹还是新的。笔锋锋利,却写了一句柔软到极致的话——

“她最爱吃什么?”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宋晚棠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正对着镜头笑。和那幅挂在走廊里的油画不一样,照片里的她笑得毫无保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的女孩。

林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地下台阶深处那个穿白裙的身影,安静地站在涌动的黑之中,不说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雕塑。身上的裙子白得发灰,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巴。

照片里的女孩。黑暗中的那个。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林鸢提起毛笔,闭上眼睛。

天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她让自己的意识沿着别墅里的风水布局一层一层往下沉,穿过实木地板和钢筋混凝土,穿过那道被封死的暗门,穿过涌动的黑和无数残魂碎片,一直沉到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

暗中央站着的“宋晚棠”,两只脚都是的,左脚的脚踝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头发丝——不,不是头发,是黑色的线,细得像蛛丝,从黑暗的四面八方延伸到她的脚踝上,像提线木偶的牵引绳。她的小腿往下全是细密的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林鸢的意识又往前探了一寸。

宋晚棠的身体忽然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动了。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看向了她。目光相触的一刹那,所有的黑停止了涌动,所有的残片都僵在原处,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没有说话,但林鸢听到了。

从脚踝上那些黑色丝线上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画面——是她自己的记忆从每一丝线的末端涌进来:

她看到宋晚棠蹲在一个阴暗湿的小房间里,面前放着一个蛋糕。周寒渊做的,歪歪扭扭的一坨油,着一细蜡烛。蛋糕旁边坐着一只脏兮兮的橘猫,尾巴卷着她的手腕,呼噜声震天响。宋晚棠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烛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睫毛带着水光。她小声说了一句话,说完好久才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她说的是:“希望寒渊永远不要来陪我。”

下一层画面叠上来。同一个房间,发霉的墙角,没变过。她跪坐在周寒渊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擦过他的眼角。周寒渊在哭,一个快一米九的男人哭得浑身都在抖。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语气却跟在道藏面前起誓一样稳——“我会活着。”

周寒渊伸手去抱她,她从他的怀里滑走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画面消散了。林鸢重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毛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缓缓洇开。她写下了两个字。

提拉米苏。

秦先生看着卷面上的答案,沉默了几秒:“但周先生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在学烘焙。”

“她从来没吃过他做的提拉米苏。”林鸢放下毛笔,“过生那天她对着蜡烛许的愿望是——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做给她吃。”

秦先生将考卷收走,动作很慢,没有当场宣布成绩。只是在把试卷放进文件夹之前,他的手指在那个“提拉米苏”的答案上停了一拍。

“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成绩将在所有组别完成后统一公布。”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公事公办,“今晚别墅为各位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房门上有名字,请自便。”

苏映辰瘫在椅子上,一脸虚脱:“这破海选到底有几轮?”

秦先生拉开书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第三轮测试,明天一早开始。由周先生亲自主持。”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冷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吹得壁灯的光影晃了两晃。林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屏幕上只有一条几小时前沈渡发来的群发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勾。

她又想起了刚才在天眼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宋晚棠捧着一只脏兮兮的橘猫,蛋糕上有密密麻麻的草莓,她对着蜡烛许愿,说的是希望周寒渊永远不要来陪她。

一个被关在地下的人,最大的愿望不是被救出去。

而是希望外面的人不要进来。

林鸢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走出书房。走廊尽头的光影昏暗,那幅油画还在原地。她没有走过去看,但她知道画里的宋晚棠一定又笑了,不是最初的温柔,也不是后来的审视,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就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听到了那句话。

别墅二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周寒渊站在没有开灯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素圈戒指。身后的沈渡刚合上平板。

“第三轮的内容我要调整。”周寒渊说。

沈渡抬眼。

“我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过去的事。”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看不见的温度,“比如,那个蛋糕上的草莓,到底有六颗还是七颗。”

沈渡看了他一阵,低下头在平板上记录,用的是个人备忘录——不是海选工作组群。

屏幕的光照亮他打下的一行字:

“提拉米苏,草莓数量不详。”

林鸢按照门牌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这哪是客房,这分明是五星级酒店套房。一张大床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别墅后院的夜景,能看到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和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湖面。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她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脑子里开始飞速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周家的诅咒“水中月”,只传长女,不传男丁。但周寒渊是男的,为什么他从出生就带着死气?

宋晚棠的八字是极阴之命,嫁进周家是为了替周寒渊承担诅咒反噬。但她现在被关在地下,被那些黑色丝线控制着,周寒渊身上的死气却依然存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牺牲没有起作用。或者说,作用不完全。

还有那幅会变化的油画,那些被撕碎又拼凑的残魂,脚踝上的提线木偶丝线,地底深处那个还没有露面的控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她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像是拼图中间少了一块,让整个画面串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晚餐,用保温罩盖着,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写着八个字——“辛苦了,请好好休息。”

落款是一个“周”字。

林鸢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用手蹭了一下墨迹,是的,写上去至少有一两个小时了。

不对。不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之前写的。

因为他们刚到别墅的时候就被沈渡直接带进了测试房间,她今晚会住在这间房的这个信息,一两个小时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除非——周寒渊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一定能通过前两轮测试。

林鸢腾地坐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幅油画安静地挂在墙上。壁灯的光影昏暗,画里的宋晚棠侧身站在窗前,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看她。

林鸢这一次没有躲,和画中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这一系列测试背后藏着什么,不管周寒渊到底在找什么,她会查清楚的。

门关上之后,走廊恢复了寂静。壁灯的光闪烁了一下,画框右下角被磨花的符文,忽地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天色将明,别墅后院的湖面上泛起一层薄雾。湖面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有人走近了仔细看,会看到水底深处有一个影子,穿着红嫁衣,赤着一只脚,正缓缓地张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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