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提着一只老母鸡，那鸡还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羽毛在昏暗的客厅里扬起几缕细小的尘埃。
她对着周淑芬说道：“大嫂，快到傍晚了，吃完晚饭再回去吧。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爷，做的饭菜实在是不太好吃，这鸡您拿去灶房，劳烦您给阿意炖个汤补补身子。她这画了一下午，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周淑芬慌忙摆手：“这怎么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
赵老板将鸡往周淑芬怀里一塞，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阿意现在做的不只是翻译，而是整套机器它都绘制成研发图纸，此刻别说一只鸡，就是十只百只，李副厂长也舍得。”
李父闻言，朗声笑道：“赵老板说得对！大嫂，您就别推辞了。阿意这本事，别说省城，就是在那人才济济的京市都是抢着要的，咱们青云县能留住她，是咱们的福气。”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郑重地推到周淑芬面前：“阿意画的图纸，下午我让明远跑了一趟省里，专家看完图纸直言，她画的图纸，比国外的那台进口机器还要精妙三分。原本那台设备只能加工一些常规手术用品，可阿意画的这个，不仅能加工常规器械，还能精密制造高端机器，甚至……”
李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能加工一些微型军工零件。”
周淑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
制造高端机器？
微型零件？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羽毛蹭在她粗糙的手背上，痒痒的。
之前她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自打她收养阿意，村中明里暗里都说他们夫妻傻，捡个傻子回来拖累全家。尤其是阿意与阿航成亲后，坏话更是满天飞。
虽然她在人前从不辩解半句，但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心里何尝不难受？
可如今，那些说阿意傻的人，若是知道阿意有这般本事，怕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娘……”
温书意忽然抬头，笔尖悬在半空，“饿……鸡……炖……吃……”
周淑芬慌忙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粗糙的手掌在温书意发顶轻轻揉了揉：“好，娘这就去炖，给你炖得烂烂的。”
她转身往灶房走，脚步还有些发飘。
李父和赵老板对视一眼，后者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道：“老李，这事……得往上报吧？”
“我已经告知夏厂长。”
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凝重：“可夏厂长说，一个乡野傻妇，突然能看懂德文精密图纸，还能改良军工设备，这事听着……太过蹊跷。"
赵老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已变得锐利：“他怕是什么？”
“怕有人设局。”
李父压低嗓音，“怕这图纸里藏着什么猫腻，更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正低头画图的温书意，“她是敌特。”
“敌特？”
赵老板差点笑出声：“谁家敌特会拿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图纸，来帮助我们华国。”
“老李，你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姑娘画的研究图纸，就算是国外也没有哪几个国家能研究出来。若她真是敌特，把图纸给我们，她图什么？把咱们国家的工业水平往上拽？那这敌特当得也太敬业了。”
李父眉头紧锁：“可夏厂长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一个傻子，突然开窍不说，还能精通德文、懂精密机械、会画军工图纸……这搁谁身上都得犯嘀咕。”
“犯嘀咕就查嘛。”
赵老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温书意纤细的背影上：“查她祖宗三代，把她调查的底朝天。”
“不过我和你打个赌吧。”
“什么赌？”
“赌你姑娘究竟有没有问题？”
李父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失笑：“我才不跟你打赌呢。你这眼睛一向狠毒。”
“不过你是不是认识？”
赵老板推了推眼镜，没直接回答，只是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慢条斯理地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着茶叶末子：“五三年，我在京大当教授时，见过这姑娘几面。”
他顿了顿，将其中一个缸子推到李父面前，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她和我的一位好友很像。”
李父端起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望向赵老板：“好友？”
“应该说是我妻子的好友，”
赵老板吹了吹茶沫：“不过她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
傍晚七点，村口，周淑芬开口道：“同志，就停这儿吧。再往前，村里人该看见了。”
李明远从后视镜里望了眼后座。温书意歪着头，正透过车窗玻璃好奇地打量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浑然不知自己这一下午的画的图，已在省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波。
“大娘，我送你们到家门口吧，我也好认认门，明天好来接你们。”
李明远声音温和，脚下却未松油门。
“不用。明天还是在村口等我们就行。”
周淑芬慌忙摆手，粗糙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摸索着，“今已经够麻烦同志了，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小轿车开进俺家院子，闲话能把我门槛踏破。”
她说着，回头望了眼温书意，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疼惜：“阿意现在……不一样了，得小心着些。”
李明远沉默片刻，缓缓踩下刹车。黑色轿车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杨树下停住，枯黄的落叶被车轮带起的气流卷得打着旋儿。
“那……我帮您把东西卸下来。”
他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网兜，里面盛放着几样点心，几个苹果，以及两罐麦精。
李明远将东西递过去时，目光不经意与温书意相接。她正被周淑芬牵着往车下挪，脚尖触到地面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半空中僵住。
“阿意，慢些。”周淑芬稳稳扶住她。
李明远收回目光，将两个网兜递过去：“大娘，这是我爹让我带的，说是感谢阿意……同志的，您拿好。”
周淑芬接过网兜，沉甸甸的份量让她手臂微微一沉。她低头瞥了眼，麦精的铁罐在暮色中泛着幽光，这物件她只在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见过，听说一罐要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同志，这太金贵了……”
周淑芬又要推辞。
“大娘，收着吧。阿意同志今帮的忙，值这些。”
“明卯时，我来接。”
李明远说完，再次钻进驾驶座。黑色轿车在前方调头，扬起一道灰蒙蒙的尘烟，很快消失在暮色尽头。
周淑芬牵着温书意走小道，绕过村口的打谷场，沿着田埂往家走。
“阿意，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