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想阻拦,却被李明远用眼神止住。
温书意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字,复杂的机械剖面图,还有标注着精密参数的表格,这是典型的工业设备说明书,而且绝非普通机床,从图示的液压系统和数控结构来看,应该是五十年代初期最先进的精密加工设备。
她在末世前是军工领域的顶尖专家,德文不过是基本功。这些图纸对她而言,简单得像小学课本。
可她不能认。
至少现在不能。
她歪着头,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纸页上一个齿轮的图案,然后抬头对李明远露出一个天真又茫然的笑:“医疗……药……不好看。”
周淑芬慌忙上前,将温书意往后拉了拉,对着李明远父子连连道歉:“同志,对不住,对不住!俺家这媳妇脑子不清醒,见着什么都要摸一摸,您别跟她计较……”
她说着,从温书意手里抽出那叠文件,小心翼翼地递还回去,“这金贵东西,可别让她给弄脏了……”
李父却瞪大了双眼。
这还真是一份关于医疗器械加工的说明书,是由德意国华人爱国人士捐赠的,生产于美帝国,价值不菲,全县上下无人能译,如今却被一个乡野傻妇随手点出了关键。
“医疗……”
他低头看向纸页,那被温书意指尖戳中的位置,赫然正是一个手术器械的剖面图,德文标注的“Chirurgisches Instrument”(外科器械)在齿轮图案旁清晰可辨。
“同志,”
李父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您这媳妇……”
“她、她就是瞎说的!”
周淑芬急得额头冒汗,将温书意护得更紧,“她连字都不识,怎、怎会认得这洋文……”
李明远却一步跨上前,从李父手中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一页,指尖落在一行复杂的德文长句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温书意,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叫阿意,对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答对了,有奖励哦。”
温书意歪着头,茫然地望着他,仿佛本听不懂他在问什么。她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明远前的钢笔,露出一个好奇又憨傻的笑:“亮……好看……”
周淑芬急得直跺脚,一把将温书意拉到身后,声音都带着哭腔:“同志,您就别为难她了!她就是个傻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哪会认得这些洋文……”
赵老板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两块桃酥,将一块往温书意跟前递了递,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傻姑娘,刚才你戳我那报纸堆,倒是帮我理整齐了。这是谢礼,拿着。”
温书意眨了眨眼,接过,周淑芬低声哄道:“阿意,说谢谢。”
温书意低头看着手中的点心,又抬头望向赵老板,她张了张嘴:“谢……谢谢……”
赵老板看着温书意一直拿着也不吃,笑问道:“阿意,你怎么不吃啊?很好吃的,很香,很甜。”
温书意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油润的桃酥,金黄的酥皮上还沾着几粒芝麻,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回家……爹娘……吃……”
周淑芬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阿意虽憨傻,但从不吃独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他们老两口。
赵老板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是一只打量猎物的老狐狸。
“小阿意,给父母吃,是不是太少了,你告诉我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我手中的这一块糕点就是你的。”
温书意依旧茫然地望着赵老板,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中那块桃酥,随后舔了舔手指:“甜……好吃……”
“对,甜的,好吃的。”
赵老板循循善诱,将桃酥又往前递了递:“那你告诉我,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两块都给你,带回家给爹娘吃,好不好?”
李明远站在一旁,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书意目光落在那行德文上:“……外……科……机……器。”
说完,就抬头望向赵老板手中的桃酥。
赵老板的手僵在半空,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点了。李明远指的那行德文“Chirurgisches Instrument”的准确译法正是“外科器械”,而温书意吐出的“外科机器”虽不够精准,却死死咬住了核心词义。
“她……她真认得?”李父的声音发颤,手中的文件簌簌作响。
赵老板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将那块桃酥递给温书意,目光移向李父,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狡黠的缝。
“老李,”
他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温书意,“看见没有?这姑娘不是真傻,是脑子里的窍没开全。你拿她当正常人问,她听不懂;你得拿她当个孩子哄,用吃的引着,她反倒能顺出几句真言。”
李父眉头紧锁,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叠价值连城的德文文件,又抬头望向温书意。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块桃酥,金黄的酥皮被她无意识地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揉来揉去。
“这……”
李父迟疑道,“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赵老板直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桃酥,往柜台上一拍,“咱们换个地儿。这一包桃酥的价格我还是有的。”
李父沉吟片刻,点头:“成,赵老板,借你后屋一用。”
“同志,这……这可使不得啊!”
周淑芬慌了神:“阿意她就是个傻子,哪懂什么洋文?她刚才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了……阿意,咱们走。”
温书意被周淑芬拽得一个趔趄,却仍歪着头,目光茫然地望着赵老板手中那包桃酥,嘴角挂着一丝期待,甚至还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拽了拽周淑芬的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桃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