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又急又心疼，粗糙的手掌在温书意手背上轻轻拍着：“阿意乖，娘回家给你做糖饼吃，比这桃酥还香……”
“淑芬，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沈大勇黝黑的身影出现在书店门槛处，他目光扫过屋内情形，最终周淑芬泛红的眼眶上，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疙瘩：“这是……咋了？”
“当家的！”
周淑芬像是见了救星，忙不迭将温书意往沈大勇身后推，“这些同志非要考阿意认字，阿意哪懂这些？咱们快回家……”
沈大勇却没动。
他看了眼妻子焦急的神色，又望向柜台后那包油润的桃酥，最后目光落在李父手中那叠泛黄的文件上。庄稼人不懂洋文，却懂人情世故。这阵仗，分明是阿意刚才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什么要紧事。
“同志，”
他往前站了半步，将温书意护在身后，“俺家这儿媳妇脑子不清醒，要是冲撞了各位，俺替她赔不是。可你们要考她……总得让俺知道，这是为啥吧？”
李父与赵老板对视一眼，前者上前一步：“老哥，不瞒你说，县里刚从国外进了一批医疗器械，说明书全是德文，全县上下没人看得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大勇的肩头，落在温书意那张茫然无辜的脸上：“但你家儿媳妇刚才随口点出的词，正是这文件里的关键。我们只是想试试，她到底能看懂多少。”
沈大勇低头看着那叠密密麻麻的洋文，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懂什么医疗器械，更不懂什么德文英文，可他懂一个道理，机会这东西，庄稼人一辈子遇不上几回。阿意要是真有这本事，哪怕只是皮毛，也是她将来立足的。
“阿意，”
他缓缓转身，“爹问你，你想吃那桃酥不？”
温书意眨了眨眼，目光在沈大勇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飘向柜台上的纸包，嘴角扯出一个憨憨的笑：“想……甜……”
“那爹问你，”
沈大勇声音放得极轻，“你能看懂那纸上画的啥不？看懂了，那包桃酥随便你吃，看不懂，咱回家。”
温书意歪着头，睁着大眼睛在沈大勇脸上转了转，又望向李父手中的文件，最终点了点头。
温书意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书店后屋。
房间不大，是个小客厅。
一张掉漆的方桌，四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墙角立着个餐具，这便是全部陈设。
“坐，都坐。”
赵老板将那包桃酥往桌中央一搁，油润的香气顿时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已变得锐利如鹰：“小阿意，那咱们开始，你说我写，行不行？”
温书意被周淑芬按坐在竹椅上，李父将那叠德文文件平铺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最上面一页：“这一份，是机器的组装。小同志，你……”
温书意歪着头，伸出手指，悬在图纸上空，像是犹豫要不要触碰。
“能摸。”
赵老板鼓励道，“答对了，这整包桃酥就是你的。”
温书意指尖轻轻落在图纸上，沿着一条复杂的管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Verbindungsstück”的零件旁。
“管……子……”
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手指又往旁边挪了挪，“接……头……”
赵老板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写下“连接管接头”，目光与李父交汇，后者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那这个呢？”
李父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组齿轮传动结构上。
温书意手指精准地落在主传动轴的位置：“大……齿……轮……带……小……齿轮……”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转……转……快……”
“增速齿轮组！”赵老板脱口而出，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说的是增速齿轮组！”
周淑芬坐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眶红红的，既盼着阿意真能答对，又怕她答对了惹来更多麻烦。
沈大勇蹲在门边，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温书意像是受到了鼓励，手指又往图纸下方探去：“油……油……”
“润滑系统？”李明远忍不住接话。
“不……”温书意摇头，手指固执地戳着那个标注“Ölwanne”的凹槽，“盆……接……油……”
“油底壳！是油底壳！”赵老板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包桃酥跳了跳，“老李，这姑娘真懂！她不是在瞎蒙！”
李父的目光愈发灼热，他深吸一口气，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最为复杂的电路图。这是整台设备的核心控制系统，德文标注密密麻麻，连他都看得头晕目眩。
温书意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张布满线条与符号的图纸上。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精密控制电路，末世前她曾亲手设计过比这复杂百倍的军工系统。
温书意的手指悬在电路图上方，久久未动。
“阿意？”周淑芬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要是看不懂，咱就不看了，回家……”
温书意却像是没听见，她抬眼指了指赵老板手中的纸张，又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张电路图：“画……画……线……”
赵老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她要纸！她要自己画！”
李父闻言，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小叠空白纸页递过去：“小同志，给。”
赵老板从柜台取来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递给温书意：“小阿意，给。”
温书意接过铅笔，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久违的握笔感觉。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专注的笑，然后低头，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沙
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声响。起初是几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周淑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阿意在众人面前出丑。可渐渐地，那些线条变得规整起来，一个个简洁的符号从笔尖流淌而出，电阻、电容、继电器、开关，每一个图形都标准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这……这是电路符号？”
李明远瞪大了眼睛，他虽不懂德文，却在大学里修过电工基础，认得这些国际通用的标识。
温书意却像是进入了某种奇异的专注状态，对周遭的惊叹浑然不觉。
李父俯身望去，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已渐渐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电路示意图。温书意甚至用稚拙的笔迹，在几个关键节点旁标注了汉字，“启动”、“停止”、“过载保护”。
“小同志，”
李父的声音发颤，“这个……这个写着‘Sicherung’的，是什么意思？”
温书意笔尖一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在那个符号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下一个“断”字，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处，写了个“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