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很快来到中午。
温书意突然放下笔，揉了揉小肚子。
“饿……”
她瘪着嘴，望着桌上少了一半的桃酥，又低头看看自己画得密密麻麻的纸页，露出一个委屈的面容，“饿，不……画……了……，回……家……吃……饭。”
温书意缓缓移向周淑芬。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娘……饿……了……”
周淑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温书意从竹椅上扶起来，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咱们回家吃饭。”
周淑芬正要将温书意往外带，李父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大嫂，且慢。”
他快步上前，挡在门框处：“我已经让明远去国营饭店订了几个肉菜，应该快回来了。”
周淑芬脚步一顿：“可阿意需要回家喂，她已经离开一上午，孩子应该饿了。”
李父闻言，目光微微一动，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大嫂放心，沈同志离开时，我准备了一罐粉托他带回去，不会饿到孩子的。”
周淑芬一愣：“同志，您这是……”
“大嫂，明人不说暗话。”
李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搁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一叠粮票和簇新的钞票，“这批医疗器械实在是太珍贵了，这是五十斤全国粮票，外加三百块钱。只要让阿意帮忙把全部资料翻译出来，我再额外加两百多。”
周淑芬却浑身一僵。
五十斤全国粮票，三百块钱，再加两百。这数目放在这穷乡僻壤，够寻常人家吃上两三年白面大米。她活了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同志，这……这太多了……”
“大嫂，值不值当，我心里有数。”李父目光灼灼。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书店门口。李明远提着一个三层食盒匆匆跨进门来，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爹，菜来了，国营饭店的招牌菜，红烧肉、糖醋里脊、清炒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一份鲤鱼豆腐汤。”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温书意。
李父将布包往周淑芬跟前又推了推：“大嫂，饭来了，咱们先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始终黏在温书意身上，像是怕一眨眼这宝贝疙瘩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李明远忙不迭地把图纸收起来，随后将食盒层层掀开，浓郁的肉香顿时在狭小的客厅蔓延开来。红烧肉摆在盘里，酱色的汤汁泛着油亮的光；糖醋里脊堆成小山，金黄的芡汁还冒着丝丝热气；最底层是一砂锅白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温书意的目光落在那盘红烧肉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娘……肉。”
“大嫂，吃完饭咱们再细谈。。”
李父亲自将温书意按回竹椅上，又转头对周淑芬道，“阿意饿了，难道你想让她饿着肚子，画图吗？"
周淑芬站在原地，粗糙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目光在那包粮票钞票与阿意饥肠辘辘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她活了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更未想过自家这个痴傻了五年的儿媳妇，竟有一能让人捧着钱粮求上门来。
温书意坐在竹椅上，歪着头，仿佛对周遭的郑重其事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碗鲫鱼豆腐汤上，白的汤汁里浮着嫩黄的豆腐块，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娘……香……”
“对，香的。”
赵老板立刻接话，亲自盛了一小碗放在温书意跟前，“小阿意，喝完汤，喝完咱们再画几笔，好不好？”
“好。”
温书意低头看着那碗白的鲫鱼豆腐汤，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认真嗅闻那股鲜香。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碗沿，然后抬头望向周淑芬，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娘……喝……”
“好。”
周淑芬慌忙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温书意唇边，“慢点，小心烫。”
温书意就着她手小口啜饮，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李父夹起一块糖醋里脊，琥珀色的芡汁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却没有往自己碗里放，而是夹到了温书意面前的碟子里。
“小同志，尝尝这个，国营饭店的招牌，酸甜可口，很不错，很适合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吃。”
温书意目光在那块里脊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李父的脸。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层金黄的酥壳，指尖沾了一点芡汁，放进嘴里咂了咂。
“甜……”她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天真又满足的笑。
“对，甜的。”
李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哄孩子般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碟里，“再尝尝这个，肥而不腻。”
周淑芬坐在一旁，手中的汤碗还悬在半空，看着李父这般殷勤，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头舀了一勺汤，默默喂到温书意嘴边，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意，慢些吃，别噎着……”
温书意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随即又歪着头，露出一个笑：“饱了……画……”
“好，画，咱们继续画！”
李父大喜，忙将图纸重新铺开：“阿意，慢慢画，咱们不着急。”
影西斜，从窗户投进来的光斑由东挪到西，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缓缓爬行。温书意握着那支削尖的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从不停歇。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
起初是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在纸上铺展开来，像一张精密的蛛网；接着是液压系统图，管路、阀门、压力表，每一个标注都准确无误；然后是机械装配图，齿轮、轴承、传动轴，剖面结构清晰得仿佛能直接拿去车间加工。
李明远起初还试图在旁记录，到后来已是手忙脚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却怎么也赶不上温书意落笔的速度。
“娘……水……”
温书意忽然抬头，笔尖悬在半空，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的无辜。
“哎，来了来了！”
周淑芬慌忙起身，将晾好的温水递过去，“阿意，歇歇吧，都画了一下午了……”
温书意就着她手喝了两口，却又低头看向图纸，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