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不叫鬼市，它的官方名字是“D区地下灵能废料处理中心”。但在废土矿区，活人只管这里叫鬼市，因为来这里交易的，大半是把命挂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或者是被财团榨了剩余价值、半截身子入土的活鬼。
林修背着林落瘪的遗体，像一只融入阴影的蝙蝠，避开了主道上那些散发着刺眼探照灯光的财团巡逻无人机。
他顺着一条布满铁锈和涸血迹的通风管道滑下，双脚稳稳地落在了鬼市边缘的泥泞中。
刚一落地，一股混合着劣质机油、合成酒精、腐烂血肉和低阶灵石粉末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
鬼市是一座建立在巨大地下防空洞里的立体贫民窟。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生锈管道，漏下的污水形成了一道道酸雨瀑布；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金属网格地板，网格下方，隐约可见深不见底的排污暗河。
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用废弃集装箱和全息投影板搭建的简陋商铺。
“最新款的二手灵能义肢！虽然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绝对清洗过，炼气二层以下的灵力完美传导！只要三枚普通灵寿币！”
“高废土！吸一口，保你三天三夜挖矿不嫌累，副作用只扣半个月寿命！”
“收尸！高价收新鲜尸体！灵骨完整的加价！”
各种刺耳的叫卖声充斥着耳膜。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有最裸的生存与掠夺。在这里，命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也是最硬的通货。
林修拉低了兜帽，刻意将那把从王虎身上搜刮来的、沾着血迹的改装射钉枪半露在防水外套外面。在鬼市，低调不等于安全，只有露出獠牙，才能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鬣狗收起贪婪的目光。
他无视了那些试图向他推销劣质符箓和义体改造的掮客，径直走向鬼市最深处的一家店铺——“老鬼机械与灵能回收站”。
这是鬼市里最大的黑市商人“老鬼”的盘口。老鬼是个活了将近两百岁的炼气巅峰修士，半个身子都被机械改造过，据说年轻时在中层霓虹市的黑帮里混过，门路极广。
“叮铃——”
林修推开挂着几块破旧全息招牌的金属门，刺耳的门铃声在杂乱的店铺内响起。
店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墙上挂满了各种残破的机械臂、生锈的灵能枪械，以及一些不知名妖兽的骨骼。
一个身材佝偻、左眼安装着散发着红光的多功能探测仪器的老头，正趴在工作台上，用一把精密的灵能焊枪修理着一块破损的聚灵阵盘。
听到动静，老鬼头也没抬，只是用那机械合成的沙哑嗓音说道：“要什么自己看，不讲价。要是想卖命换币，出门左拐去‘血蛭’的。”
林修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工作台前，将那把沾血的改装射钉枪，“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老鬼，做笔大买卖。”林修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鬼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迅速转动，聚焦在射钉枪上。当他看到枪管上那道虽然已经涸、但依然散发着一丝上古灵力波动的血色“爆裂符文”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符文……”老鬼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林修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小子，你惹烦了。这把枪上的灵压残留，我只在财团执法队的尸体上见过。”
“这是王虎的枪。我了他。”林修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捏死了一只臭虫。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机械眼球疯狂闪烁：“你疯了？！王虎是财团注册的外包监工！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你的D级通缉令，你还敢跑到我这里来？你想害死我？！”
“D级通缉令，十年寿命悬赏。看来我的命还挺值钱。”林修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从王虎身上搜刮来的那块下品灵石，以及那三枚普通灵寿币，和射钉枪并排放在桌上。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这把改装枪、一块下品灵石、三枚灵寿币。我要换一台装载着高级灵能电池的‘赛博冰棺’，还有一张能去中层霓虹市的伪造身份芯片。”
老鬼看着桌上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废土下层，一块下品灵石的价值足以让无数亡命徒疯狂，更别提还有一把刻画了高阶符文（他以为是高阶）的致命武器。这笔交易的利润，大得惊人。
但风险也同样致命。
“小子，你知不知道‘百年透支’意味着什么？”老鬼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那只闪烁着红光的义眼，上下打量着林修背后那个被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
“财团的‘聚灵抽寿仪’，在进行‘百年透支’时，不仅会抽受害者的全部寿命，还会将其灵魂本源连同骨髓里的最后一丝灵性，一起绞碎、提纯。被透支过的人，即使花费巨大代价复活机体也只能得到一句行尸走肉。”
老鬼的声音在昏暗的店铺里显得格外阴森：“你背着这具连黑市收尸人都不要的尸到处跑，还想要冰棺？你这是在浪费资源！”
林修的拳头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百年透支”的残酷。林落那空洞的双眼和瘪的脸庞，无时无刻不在撕咬着他的心脏。但他绝不会让妹妹像垃圾一样腐烂在这个暗无天的废土上。
“这不关你的事。”林修的声音压抑着狂暴的怒火，“我只要冰棺和芯片。你换，还是不换？”
老鬼看着林修那双充血的眼睛，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炼气一层的恐怖意。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疯子，会立刻用那把改装枪打爆自己的机械脑袋。
“……换。”老鬼咬了咬牙，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一把将桌上的灵石、灵寿币和射钉枪扫进自己的储物戒指，转身走到店铺深处。
“赛博冰棺我这里刚好有一台二手货，灵能电池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足够维持这具尸半年不腐。”老鬼一边说，一边从杂物堆里拖出一个散发着森冷寒气的金属长方体。
“至于伪造身份芯片……”老鬼在一个破旧的终端机上敲击了几下，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芯片弹了出来。
“这枚芯片是用一个刚死在矿难里的倒霉蛋的身份信息改的，能骗过通往中层的初级基因检测门。但在霓虹市，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那里可不是废土这种法外之地，金丹期大能的眼皮子底下，你这炼气一层的修为，连当炮灰都不够格。”
林修接过芯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走到那台冰棺前，将背上的林落解下，轻轻放入棺内。随着冰棺盖的合拢，淡蓝色的灵能冷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将林落那瘪的面容永远定格。
“半年……”林修看着冰棺，在心里默默念道，“半年内，我一定会去霓虹市，找到赵苍，把你的命魂夺回来。”
他将冰棺收入从王虎那里抢来的初级储物护臂中（虽然空间很勉强，但刚好塞下）。
“老鬼，这把枪上的符文，是我自己刻的。”林修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你不想死，最好别拿它去对付财团的人。那上面的灵压，他们认得出来。”
老鬼闻言，脸色骤变。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储物戒指里的那把枪，原本贪婪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己刻的？！一个底层的矿工，怎么可能懂得连他这个炼气巅峰都看不懂的高阶阵法符文？！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老鬼喃喃自语，同时心底又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生出一丝顾虑，不过很快又很好地掩藏起来。
“我是来收他们命的债主。”
林修推开门，瘦削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鬼市的黑暗与泥泞之中。
在百年透支的残酷法则下，命如草芥。但今天，这草芥，要长出刺破苍穹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