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陈大刚都没怎么睡觉,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窗外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没惊动旁边刚刚迷糊睡着的王翠花。
他摸黑穿好衣服,对着模糊的镜子,仔仔细细地把有些花白的头发梳了又梳,甚至往脸上抹了点雪花膏,试图盖住一夜未眠的憔悴。
临出门前,他瞥了一眼橱柜。
犹豫片刻,还是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攒了许久的工业券,又咬牙数出二十块钱——这几乎是家里能动用的所有“活钱”了。
他把钱和券小心地揣进中山装的内兜,贴肉放着,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清晨凛冽的寒风中。
知青办公室在市政府旁边的一座旧式二层小楼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陈大刚知道,这里发出的每一张纸,都可能决定一个家庭的命运。
他来得太早,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看门的老头在扫院子。他在寒风里搓着手,跺着脚,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看到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
他跟着人流混进去,在一楼昏暗的走廊里张望。恰好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事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陈大刚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同志,麻烦问一下,陈卫东陈事在哪个办公室?”
那年轻事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得还算体面,便随手往走廊尽头一指:“喏,最里面那间,靠窗那个位置就是。不过这会儿估计刚来,正忙呢。”说完就匆匆走了。
陈大刚道了声谢,整了整衣领,朝着那间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不大,摆着四张旧办公桌,已经来了两三个人,都在低头忙着自己的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张桌子后面,那个熟悉的背影。
陈卫东正伏在桌上,用一支钢笔在一份表格上快速地写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这画面,莫名地刺痛了陈大刚的眼睛。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儿子,此刻坐在这间代表着权力的办公室里,竟然有了几分……他不得不承认的,从容不迫的气度。
陈大刚没再犹豫,几步就走了过去,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两个事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面色阴沉、直冲陈卫东而去的中年男人。
陈卫东似乎沉浸在笔下的工作中,直到那脚步声停在桌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才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陈卫东的眼神里有瞬间的疑惑,随即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见到“父亲”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大刚,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大刚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最后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也崩塌了。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打招呼,而是“砰”地一声,重重拍在陈卫东面前的桌面上!
声音又响又脆,震得桌上的钢笔跳了一下,墨水溅出几点在表格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另外两个事惊愕地张大嘴,看看陈大刚,又看看陈卫东。
陈卫东的目光,缓缓从溅了墨点的表格,移到那只青筋微凸、按在桌上的手,再移到陈大刚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露出被打扰工作的不悦。
“你来找我,”陈卫东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传开,“有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大刚空空如也的手,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公事化的询问:“是来帮陈建国同志,补交下乡相关的材料,和情况说明?”
听见陈卫东的风凉话,陈大刚再也按捺不住,口那股恶气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指着陈卫东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发抖:
“陈卫东!你……你眼睛瞎了?我是你老子!见着老子,连声‘爸’都不会叫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啊?!”
他的吼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另外两个事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然又尴尬的神色,原来是陈事的爹?这架势,是来闹事的?
陈卫东依旧坐着,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暴怒的陈大刚。
“你这生而不养,”陈卫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算什么父亲?”
“你!”陈大刚气得眼前发黑,扬手就想扇过去。
“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陈卫东适时地开口,声音冷了一度,目光扫过陈大刚扬起的手,又落回他脸上,“你直接说,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事,请离开,我还有工作要忙,没空招待闲人。”
“闲人?我是你老子!”陈大刚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在另外两个事若有若无的注视下,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
他猛地收回手,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讽刺:“好啊!好啊!陈卫东!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在所有人面前,装得跟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似的,这当上了知青办的事,穿上这身狗皮,立马就不一样了是吧?跟我这儿也摆起官架子来了?”
他往前近一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加浓重的威胁意味,几乎是喷着唾沫星子低吼道:
“我告诉你,少跟我来这套!赶紧的,把你弟弟建国的名字,从那个狗屁下乡名单里给我划掉!听见没有?别老子在这儿扇你!我是你亲爹!就算在这儿打了你,天经地义!你也得给老子受着!怎么,你想在你们单位,在所有同事面前,丢尽你这张脸吗?”
他以为,搬出“父亲”的身份,加上“在单位动手丢脸”的威胁,足够让这个刚刚工作、还要脸面的儿子屈服。
毕竟,在陈大刚有限的认知里,“孝道”和“脸面”是年轻人最看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