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十二月,寒裹着咸腥的海风,席卷了整座城市。
晚上十点,CBD写字楼的灯光依旧亮了大半,“筑境设计”的办公区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还坐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上是改到第八版的商业空间设计方案,CAD图纸的线条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发涩。苏晚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疲惫。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震,屏幕亮起,是母亲刘梅打来的电话。
苏晚的指尖顿了顿,下意识地不想接。
可电话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打通就誓不罢休。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苏晚!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弟弟出事了!”电话刚接通,刘梅尖利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苏晚耳朵发麻。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面无表情地问:“他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那是你亲弟弟!”刘梅的语气瞬间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他在网上借了网贷,一共八万块,人家今天打电话来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找他了!你弟弟还这么小,要是被那些人吓出个好歹怎么办?苏晚,你必须管!”
又是钱。
苏晚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今年25岁,毕业三年,在滨城这家设计公司做设计师,看着光鲜,实则底薪只有四千五,全靠提成吃饭。滨城的房租、生活成本高得吓人,可从她毕业那天起,就成了家里的“提款机”。
弟弟苏明宇的学费、生活费、买手机的钱、闯祸赔的钱,永远都是找她要。父母永远都有说辞:“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你在大城市上班,挣得多,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三年来,她几乎没攒下什么钱,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一件贵点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可家里的窟窿,却永远填不满。
“妈,我没有钱。”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上个月他刚跟我要了三万块,说是要创业,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他了。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真的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刘梅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指责,“你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吗?一个月挣好几万呢!八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苏晚,你可不能没良心!你弟弟要是出了事,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出,不然我就带着你爸和你弟弟,去你公司找你去!”
熟悉的威胁,熟悉的道德绑架。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要是他们真的闹到公司来,她在公司里,就真的彻底抬不起头了。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玻璃门被推开,部门经理张姐走了进来,看到还在加班的苏晚,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晚下意识地对着电话压低了声音:“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匆匆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张姐,勉强扯出一个笑:“张姐,您怎么还没走?”
“我来看看你方案改得怎么样了。”张姐走到她的工位旁,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语气不咸不淡地说,“苏晚,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咱们公司刚拿下了‘云境中心’的室内设计标段,这个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云境中心,滨城今年最受瞩目的地标性,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地段,是滨城未来的新名片。能参与这个,对任何一个设计师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入职公司三年,一直做的都是小体量的家装和商铺设计,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级别的地标。
“张姐,这个……”
“这个,我们组拿下了其中一个样板间的设计标段。”张姐打断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本来想把这个交给你做的,但是你也知道,这个的总建筑设计师,是陆星辞。陆总的要求有多严苛,业内谁不知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经验太少,怕你扛不下来。”
苏晚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陆星辞。
建筑界的传奇人物,24岁拿下国际建筑大奖,26岁创立自己的事务所,短短两年时间,就成了业内顶尖的存在。滨城近三年的地标建筑,几乎都出自他的手笔。业内人都叫他“冰山判官”,不仅因为他性格冷僻,不苟言笑,更因为他对设计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不知道多少资深设计师,都被他批得一无是处。
可就算是这样,能和陆星辞,依旧是无数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张姐,我可以的。”苏晚抬起头,看着张姐,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个很重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做好,不会给组里拖后腿的。我熬多少个通宵都没关系,您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不仅是为了在公司站稳脚跟,更是为了那笔可观的提成。如果能拿下这个,弟弟那八万块的窟窿,她就能填上了,也能暂时摆脱家里无休止的索要。
张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笑了笑:“行,看你这么有诚意,那这个,就交给你跟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你就直接卷铺盖走人,明白吗?”
苏晚瞬间激动地站了起来,连连点头:“谢谢张姐!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行了,方案先别改了,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STUDIO·星事务所开会,和陆星辞的团队对接需求。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出了洋相。”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办公区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晚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一边是无底洞一样的原生家庭,一边是千载难逢的职业机会,还有那个传说中严苛到极致的陆星辞。
滨城的凛冬里,她站在了人生的三岔路口,前路是迷雾,身后是深渊,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窗外,寒风拍打着玻璃,楼下的车水马龙汇成了灯海,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关于“云境中心”的所有资料,还有陆星辞的过往作品。
这一夜,她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