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火红色的鸟群散开后,玉舟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
秦观盯着光幕。
代表自己的光点,正以一种不算快的速度,朝着山脉中央那个特别亮的标记移动。距离在缓缓的缩短。他试过集中注意力去想“快一点”,光幕上的速度刻度会微微跳动,玉舟的嗡鸣声也会随之变化,可实际感觉……也就那样。
他索性不管了。
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光幕移向舷窗外。
视野一下子开阔得吓人...
玉舟飞行的高度不算特别高,大概也就离地几百丈,但这个高度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大地的脉络。下方是连绵不绝的森林,深绿色的树冠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风过时泛起层层叠叠的浪。远处,山脉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主峰的山尖刺破云层,顶上覆着皑皑的白,不知道是雪还是什么。
一条大河从山脉深处蜿蜒而出,像一条银灰色的巨蟒,在森林中劈开一道弯曲的伤口。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些刺眼。
秦观看得有点出神。
这景色……太净了。净得不像真的。
没有公路,没有农田,没有村庄,更没有城市。除了自然本身的形状和颜色,看不到任何人类——或者说,任何智慧生命——留下的痕迹。森林是完整的,山脉是完整的,河流也是完整的。一切都保持着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宏大的样貌。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古地理复原图。
图上是史前的华北平原,森林茂密,河网纵横,猛犸象和披毛犀在沼泽边漫步。当时觉得那画面很震撼,但也只是“觉得”而已。隔着玻璃展柜和千万年的时光,那种震撼是隔着一层的,像看一场精致的模型展览。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就飘在这片史前世界的上空,亲眼看着它呼吸。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森林特有的、混合了腐殖质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点凉。下方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兽吼,隔着几百丈距离,闷闷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
真实感砸在脸上,沉甸甸的。
秦观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口有点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光幕。那个亮点的位置没变,还是在山脉中央偏北。距离……大概还有百十里。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
但愿吧。
他伸手在光幕上虚划了一下。地图随着他的动作放大、缩小,很流畅。这玩意儿的作逻辑有点像触屏,但不需要真的碰到,只要集中注意力,手指在附近虚点就行。
秦观试着点了点代表自己的光点。
光点周围立刻弹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几行扭曲的符号浮现出来。他看不懂,但符号的样式和玉瓶上那些有点像,应该是同一种文字。
先记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想找点什么能写画的东西。玉舟内部很简洁,除了座位、扶手和光幕,几乎没有别的物件。座位侧面倒是有几个浅浅的凹槽,但里面空着。
算了。
秦观闭上眼,努力把那些符号的形状记在脑子里。他是考古系的,记图形算是基本功。符号不多,大概七八个,结构复杂,但笔画走向很有规律。默记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才睁开眼。
光幕上的符号已经消失了。
他又试了几次,发现只要点不同的地方,就会弹出不同的信息。有的是地形高度,有的是温度湿度,还有一次弹出了一串快速跳动的数字,看不懂,但感觉像是什么读数。
这玩意儿……功能还挺全。
秦观心里那点恐慌,被这点新发现冲淡了些。人就是这样,有点事情做,有点东西可以琢磨,就不会一直陷在情绪里。
他继续摸索光幕。
注意力集中在地图边缘,想着“往左移”。地图果然缓缓向左滑动,露出了更西边的区域。那边也是一片连绵的山,但山势更陡,颜色更深,像是某种金属矿脉的反光。山脉尽头,地图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形状很不规则。
那是什么?
秦观想放大了看,但地图滑到边缘就卡住了,怎么作都没反应。似乎当前能显示的范围就这么大,更远的地方被锁住了。
他皱了皱眉。
又试了试其他方向。东边,地图滑到底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尽头是海——或者说,像海一样的大片水域。南边是更多的森林和丘陵,北边则是一望无际的、颜色发灰的荒原。
每个方向都有未探索的区域,每个方向都藏着未知。
秦观靠在座位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一个人被扔进巨大拼图里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你知道这拼图有无数碎片,你知道它们可能很重要,但你连第一块该放哪儿都不知道。
而且,只有你一个人在拼。
舷窗外的阳光斜了一些,已经过了正午。玉舟还在平稳地飞行,下方的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甸和的岩石。那条大河就在左前方不远,河道变宽了,水流也平缓了许多,在阳光下像一条躺着的银龙。
景色很美。
美得空旷,美得寂寞。
秦观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简还在,硬硬的,贴着口。玉瓶也在,用兽皮裹着,塞在背包最里面。
这两样东西,现在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他拿出竹简,展开。上面的刻痕依然清晰,但比起在工坊里看到的时候,似乎暗淡了一点点。不明显,但秦观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手。竹简表面的温度降低了些,触感也更“实”,少了点那种玄乎的“活性”。
能量消耗?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力牧说过,“九万里”是靠“灵枢”驱动的,而“灵枢”的能量不是无限的。飞行了这么久,消耗肯定不小。
秦观赶紧看向光幕。
光幕右下角,一直有一小串他之前没太在意的符号。现在仔细看,那串符号的亮度似乎比刚才暗了些,而且最后一个符号在极其缓慢地闪烁,频率很低,几秒钟才闪一次。
真是能量指示。
他心里一紧。如果能量耗尽,这玉舟会怎么样?直接掉下去?还是自动降落?
不知道。力牧没说过,他也没问——当时本没机会问。
秦观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光幕和舷窗外来回扫。距离那个亮点还有一段路,但具体多远,地图上没有标尺,只能靠目测估算。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得飞一个时辰。
能量撑得到吗?
他盯着那串闪烁的符号,手心有点出汗。
玉舟的嗡鸣声似乎也低了些,不像刚开始那么平稳,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人累了之后的喘息。下方的景物移动速度,好像也慢了一点。
秦观咬了咬牙。
集中注意力,想着“慢一点”、“稳一点”。光幕上的速度刻度缓缓回退,玉舟的颤抖减轻了,但嗡鸣声更低了,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只能这样了。
他不敢再减速,怕彻底失去动力。现在的高度掉下去,必死无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继续西斜,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在玉舟内部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斑。秦观一直盯着光幕和窗外,眼睛酸得发胀,但他不敢闭眼。能量符号越来越暗,闪烁的频率却加快了,从几秒一次变成一秒一次,现在已经是连续不断的、急促的闪烁。
快到了。
他看向前方。山脉已经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山体上的岩层和一道道瀑布似的雪线。那个亮点所在的位置,是两座高峰之间的一个山谷,谷地宽阔,中间似乎还有一片湖,湖面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
还有不到十里。
玉舟的颤抖又开始了,这次更明显,整个舱体都在轻微震动。嗡鸣声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的病人。高度也在下降,原本离树冠还有几十丈,现在眼看着越来越近。
秦观攥紧了扶手。
下方是一片河滩,碎石遍布,中间是宽阔的河道。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玉舟正朝着河滩斜斜地滑过去,高度掉得很快。
他屏住呼吸。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玉舟的嗡鸣声彻底停了。震动也停了,整个舱体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失重感猛地袭来——
秦观整个人往上飘了一瞬,又被座位拽回来。
舷窗外,河滩的碎石飞速放大。
要撞上了!
他本能地闭上眼,身体绷紧,准备迎接撞击。
但预料中的巨响和粉碎没有到来。
玉舟在离地还有两三丈的地方,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接着,它以一种极其轻柔的、近乎飘落的姿态,缓缓降在河滩的碎石上。落地时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像踩断一枯枝。
震动几乎感觉不到。
秦观睁开眼,愣了好几秒。
舷窗外就是灰白色的碎石,大的有脸盆大,小的像鸡蛋。再往前几步,就是哗哗流淌的河水。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鳞。
他……降落了。
安全降落。
秦观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呼吸,口闷得发疼。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手心里全是冷汗。
缓了会儿,他看向光幕。
光幕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维持着地图的轮廓。那个亮点就在地图中央,几乎和代表自己的光点重合。能量符号彻底灭了,不再闪烁,只剩下一个灰暗的、静止的刻痕。
能量耗尽。
秦观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玉舟真的不会再动,才试着去推舱门。
手刚碰到门的内侧,门就无声地滑开了。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水汽,还有碎石被晒了一天后散发的土腥味。
他跨了出去。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很踏实,比玉舟里那种悬空的感觉踏实多了。秦观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河滩很宽,左右都望不到头。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岩石,长着些顽强的灌木。面前是河,河面有十来丈宽,水流不急,但能听见持续的水声。对岸也是山,更远,山体笼罩在暮色里,变成深青色的剪影。
没有路,没有人,没有烟火。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水声,只有越来越暗的天光。
秦观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是那套单薄的现代衣服,在原始荒野里本不顶用。
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他转身看向玉舟。玉舟还停在碎石滩上,墨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黑色玉石。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
试着集中注意力,想着“收起”。没反应。又试了几次,玉舟纹丝不动。
能量耗尽了,收不回去了。
秦观皱了皱眉。这么大个东西摆在这儿,太显眼。万一附近有野兽,或者……有其他“人”呢?
他绕着玉舟走了一圈,发现它虽然大,但外形流畅,颜色又深,在暮色里其实不太起眼。河滩上碎石多,颜色杂乱,反而成了掩护。
先这样吧。
他从玉舟里拿出背包——还好,背包还在座位上。里面东西不多:几块压缩饼,一个空水壶,那本笔记本和笔,还有裹着兽皮的玉瓶。兽皮是炎给的,粗糙,但厚实。
秦观把兽皮披在身上,用草绳在腰间系紧。虽然不伦不类,但总比冻死强。
接下来是住处。
他看向山壁。靠近河滩的岩体有不少裂缝和凹陷,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浅浅的岩洞。他挑了离河稍远、地势较高的一处。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还可以,能容两三个人蜷着。地面是燥的沙土,没有野兽粪便的痕迹,应该还算安全。
秦观把背包放进洞里,又去河边捡了些枯枝和草。
生火是个问题。
他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石。之前在炎石部落,火是现成的,他只需要添柴。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
试了钻木取火。
手都搓红了,木头连个烟都没冒。他累得坐在地上喘气,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恐慌,又慢慢爬了上来。
天彻底黑下来,就麻烦了。
他蹲在洞口,拿着两块石头,使劲敲打。火星溅出来,落在草上,冒起一缕细烟。他赶紧趴下去,小心地吹气。烟越来越浓,终于,“噗”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成了。
秦观赶紧加了些细枝,火势渐渐稳定。橙红色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小小的岩洞,也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长长的,晃来晃去。
有火了。
他坐在火堆旁,把手伸过去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冻得发僵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他这才觉得饿,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
味道很淡,像纸板,但能填肚子。
他就着水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水,把饼咽下去。水是之前在河边灌的,没烧过,有点涩,但顾不上了。
吃完东西,身体暖和了些,脑子却开始乱。
秦观抱着膝盖,看着洞外的夜色。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但星空亮得吓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密的星星,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像一道泼出去的牛,从头顶横贯而过。星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颤动的银点,随着水波荡漾。
很美。
美得让人心慌。
因为太安静了。
除了水声,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再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电视的嘈杂,没有手机的提示音。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眼前这堆小小的火。
孤独感像水一样涌上来,冰冷,沉重,把他整个人淹没。
秦观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宿舍的子。晚上熄灯后,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聊考古发现,聊实习趣事,聊以后想去哪里工作。声音压得很低,但热闹。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互相埋怨谁又没关闹钟。
那些声音,那些脸,现在隔了多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时间的远。
他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秦观猛地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兽皮粗糙的纤维蹭在脸上,有点刺,但他没动。
不能想。
越想越难受。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撞在山壁上,荡回来一点微弱的回声。
只有回声。
秦观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火苗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站起来,走出岩洞。
河滩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兽皮猎猎作响。他走到河边,看着漆黑的水面。星光在水里摇晃,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张开嘴。
想喊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啊——”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他停了一下,吸足一口气,用尽全力吼出来:
“有人吗——”
声音在河谷里传开,撞上山壁,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没有回应。
只有回声,只有水声,只有风声。
秦观又喊了几声,直到嗓子彻底哑了,才停下来。他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彻骨的绝望,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头顶。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完了。
真的完了。
被扔到这个见鬼的时代,语言不通,孤身一人,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唯一的倚仗——那艘玉舟——也耗尽了能量,变成一块废铁。接下来怎么办?靠两条腿在这片原始荒野里乱走?遇到野兽怎么办?遇到其他部落怎么办?就算运气好找到了昆仑,又能怎么样?
昆仑有什么?答案?战争?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观蹲在河边,蹲了很久。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不想动。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痛。
直到火堆那边传来“噼啪”一声响,一枯枝烧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岩洞。火光还在跳,在漆黑的夜里,那是唯一一点暖色,唯一一点活气。
不能就这么待着。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脑子里响,很轻,但很清晰。
不能待着。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站稳。走回岩洞,在火堆旁坐下。温暖重新包裹上来,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得做点什么。
他拉开背包,在里面翻找。除了几块压缩饼和空水壶,就只有那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了。笔记本是实习时发的,硬壳,空白页。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迹很淡。
秦观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落下去。
写什么?
写今天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写了给谁看?没人会看。就算以后有人看到,又能怎么样?他们会信吗?一个穿越了四千多年的人写下的记?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笔尖终于落下。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
“神话元年,未知地。”
停顿。墨水有点晕开。
“我见到了战争的前奏,乘上了会飞的舟。”
又停顿。他抬起头,看向洞外。夜色浓得像墨,星光冷冷地照着。
“我是秦观,我还活着,但我……可能回不去了。”
最后几个字,笔迹有点抖。他写完,笔尖停在句号上,没抬起来。一滴水渍落在纸上,正好晕在“回不去了”那个“了”字上。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
秦观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
是汗吗?还是……
他没往下想。
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冰凉,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
秦观把笔记本塞回背包,躺下来。地面很硬,硌得背疼。他蜷起身子,面朝岩壁,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着这些天的画面:殷墟的探方、玉瓶的金色液体、巨大的森林、炎石部落的火堆、涿鹿之野的战争、力牧的脸、玉舟起飞时的嗡鸣、高空俯瞰的森林和河流……
最后停在眼前这片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但和自然的声音不一样。
秦观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听。
是水声。但不是普通的水流声,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划水声。像桨。
他悄悄爬起来,挪到洞口,往外看。
河面上,星光朦胧。就在下游不远,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影子很长,形状细窄,两头翘起——是船。
独木舟。
但样式……和炎石部落那种挖空树做的简陋独木舟不一样。这艘船的轮廓更流畅,船身似乎更窄,划水的节奏也更稳、更有力。
秦观的心跳加快了。
他盯着那艘船。船在河心,离岸有点距离,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但肯定有——没人划,船不会自己动。
是谁?
附近的部落?还是……别的什么?
船没有靠岸的意思,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划水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夜色和水声里。
河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观还趴在洞口,眼睛盯着船消失的方向。星光落在脸上,冰凉。
他慢慢缩回洞里,重新躺下。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
这一次,脑子里不再是空荡荡的黑暗。
那艘独木舟的影子,一直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