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牧点了点头,起身就走。秦观赶紧放下陶碗跟上去。帐外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营地深处守卫森严,披甲战士手里的长柄武器发着淡白的光。他们看见力牧,齐刷刷侧身让路,没人说话。
路不长。绕过几顶大帐,眼前是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座石台,半人高,打磨光滑。力牧步子大,秦观得小跑着才跟上。通道里只有脚步声,还有远处闷闷的金属敲击声。
“前面。”力牧头也没回。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来越重,还混着股清冽的机油似的气味。温度也高了,热烘烘的从脚下漫上来。
一扇门。
暗沉沉的金属板,光滑得像镜子,嵌在石壁里。四个全身裹甲的守卫站在边上,只露眼睛。力牧走到门前,抬手按在中央。掌心下亮起蓝白光纹,迅速蔓延。低沉的声响过后,金属板向两侧滑开。
热浪扑面。
秦观眯起眼。里面是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挑高至少三四层楼。中央凹陷的平台上,摆着个东西。
一卷竹简。
秦观愣了。那就是卷普通竹简,暗黄色,边缘磨损,用皮绳捆着,躺在石台上。平台周围站着七八个工匠模样的人,袖口挽着,手上沾着油污。听到动静,全转过头。
“将军。”一个脸上有新鲜烫伤疤的中年人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这位是……”
“携钥者。”力牧侧身让开,“让他试试。”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工匠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全是怀疑。烫伤疤的中年人眉头皱得死紧。“将军,‘九万里’乃先代重器,我们试了三百七十九种法子,全无反应。这位……”他顿了顿,“看着不像懂机关术。”
“他不需要懂。”力牧说,“他只需要有‘钥’。”
中年人还想说什么,力牧抬手止住。“风后,让开。”
叫风后的中年人咬了咬牙,退到一边。其他工匠也散开,站成半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秦观,那目光里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秦观咽了口唾沫,走到大厅中央。
地面是整块的黑石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穹顶很高,嵌着发光石,排列成规律的图案。而就在正中央,离地半尺,悬浮着那卷竹简。
他靠近了看。
竹简大约两臂长,一掌宽,十几片深褐色竹片编成。表面刻满了极细的纹路——淡金色的光在纹路里缓慢流淌,像水银在血管中移动,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像站在深潭边,总觉得底下有东西在游动。
秦观停在竹简前一步远。那些金色纹路构成一幅复杂的图案,层层叠叠,像把整个星空压缩在了竹片上。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符号。
圆环,中央三点,外缘九道射线。
和他玉瓶底部的纹路一模一样。
秦观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玉瓶。瓶身温润,晃一晃,还能听到极轻微的液体残留声。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风后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拳头攥得死紧。
秦观举起玉瓶,慢慢伸向竹简。
距离一寸寸缩短。竹简表面的金色纹路忽然加快了流动,光芒变亮。那些光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他手的方向汇聚、延伸。
玉瓶底部的符号,对准了竹简核心的符号。
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
但秦观感觉到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震动从指尖传来,顺着胳膊传到肩膀。玉瓶和竹简同时亮起——温润的白光与流淌的金光交织,慢慢融合。
竹简开始变化。
竹片一片片分解、重组。深褐色褪去,露出底下墨玉般的质地。整卷竹简横向展开、拉长,边缘变得圆润流畅,形态迅速从扁平的简册转变为一条狭长的……
舟。
一条墨色玉舟,长约两丈,宽约三尺,静静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舟身通体墨黑,泛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光泽,表面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内部流动闪烁。舟首微翘,两侧有浅浅凹槽。没有桨,没有帆。
它就在那里,安静,神秘。
大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风后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有工匠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成了……”风后喃喃道。
秦观盯着玉舟。手里的玉瓶温度明显升高,烫得他掌心发疼。他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一样,动不了。
玉舟表面的金色纹路流动得越来越快。忽然,那些纹路从表面“浮”了起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淡淡的光幕,悬在舟身前上方。
光幕上浮现出线条。
歪歪扭扭,像小孩随手画的。但秦观看出来了——是地图。山川轮廓,河流走向,还有闪烁的光点。其中一个光点特别亮,停在光幕中央偏下。另外几个光点散落在各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缓慢移动。
光幕边缘有几个符号在闪烁。秦观一个都不认识。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他。
那力量不大,但极其精准,像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他的腰,往前一拉。秦观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去——直接穿过了玉舟的“外壳”,跌进了内部。
没有撞击感。他跌坐在一个狭窄的座位上。
座位是硬的,墨黑温润。他坐下的瞬间,座位两侧自动“长”出了弧形扶手,将他半圈在里面。面前就是那片光幕,此刻距离更近,看得更清楚。光幕上多了几行细小的、不断滚动的符号,像数据流。
秦观懵了。
他低头看自己。还坐在座位上,能感觉到扶手触感,脚能踩到“底板”。可抬头看外面——力牧、风后、那些工匠,全都站在几步开外,正死死盯着他。他们的表情清晰可见。
他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到他。但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微微泛着金光的屏障。他试着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将军!”风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屏障有点闷。“他进去了!‘九万里’认主了!”
力牧没说话。他盯着秦观,眼神复杂得让秦观心里发毛。那里面有惊喜,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工匠们动起来。有人想往前凑,被力牧抬手拦住。
“都退后。”力牧声音很稳,但带着命令意味。“保持距离,观察记录。”
工匠们不甘心地退开几步。风后从怀里掏出块薄石板,用指尖快速划动。
秦观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能活动。抬脚,也能动。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玉舟内部除了座位和光幕,什么都没有。
光幕上,代表当前位置的光点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玉舟轻轻一震。
非常轻微的震动,像汽车启动时引擎的颤抖。座位底下传来低沉的嗡鸣,震得他骨头发麻。玉舟表面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流动速度快到几乎连成光带。
然后,玉舟开始上升。
不是很快,很平稳。离地高度从一尺慢慢增加到两尺、三尺……五尺。秦观透过透明的舱壁往下看,力牧他们的脸越来越小。大厅的穹顶在靠近,那些发光石排列的图案在眼前放大——是一幅巨大的星图。
“停下!”风后在下面喊,声音里带着惊慌。“将军,它在自主升空!没有作指令!”
力牧仰着头,脸色铁青。他忽然大步上前,伸手去抓玉舟的边缘。
手碰到了舱壁。金色的屏障泛起涟漪。力牧的手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推开,踉跄着后退两步,站稳,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焦黑。
“能量护盾。”他喃喃道,“先代防护……果然还在。”
玉舟升到了大厅穹顶附近,停了下来。现在它离地至少有四丈高,悬在半空。秦观坐在里面,能俯瞰整个大厅。力牧站在正中央,仰头看着他,眼神像刀子。
光幕上,代表当前位置的光点开始移动。
不是秦观在控。他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可那个光点就是动了,朝着光幕的左侧——东方——缓慢但坚定地平移过去。随着光点的移动,玉舟也缓缓调转方向,舟首对准了大厅一侧的墙壁。
那面墙是实心的石头,厚得吓人。
秦观心里一紧。完了,要撞上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拍光幕,想找“停止”的符号。手指碰到光幕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光幕上的线条荡漾开涟漪。可玉舟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朝着墙壁匀速前进。
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秦观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他感觉到玉舟轻微一震,然后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水幕的阻力感,接着阻力消失,周围的光线骤然变化。
他睁开眼。
玉舟已经穿过了墙壁。身后的墙壁完好无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玉舟此刻正悬浮在一条向上的、倾斜的通道里。通道四壁光滑,嵌着昏黄的发光石。
这是哪里?秦观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回头,透过舱壁能看到身后那条通道——力牧他们没追上来。
玉舟继续上升。通道越来越陡,最后几乎变成垂直向上。加速度把秦观压在座位上,口发闷,耳朵嗡嗡响。光幕上的地图在快速变化,代表当前位置的光点像疯了似的往上窜。
前方出现一点亮光。
亮光迅速扩大,变成圆形出口。玉舟冲出出口的瞬间,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秦观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到了天空。
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太阳挂在东边,位置不高。风呼啸着从舱壁外掠过,发出呜呜声响。玉舟悬在高空——往下看,地面的景物小得像沙盘模型。
黄帝部的营地在正下方。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涿鹿之野边缘。更远处是那片战场,静悄悄的,只有零星黑烟在升腾。蚩尤部的营地在另一个方向,距离很远,只能看到模糊的深色轮廓。
玉舟停住了。
它悬在高空,一动不动。风在吹,云在飘,可玉舟稳得像钉死在空气里。秦观能清楚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光幕上的地图变了。更精细,覆盖范围更大。山川、河流、森林、平原……还有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代表当前位置的光点停在地图中央偏东,闪烁频率稳定。
秦观慢慢冷静下来一点。他盯着光幕上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的形态,和他玉瓶上的某个辅助纹路有点像——瓶身侧面一道很浅的弧线。
他伸出手,试探着用手指去碰那个符号。
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符号亮了一下。紧接着,玉舟轻轻一震,开始朝某个方向缓缓移动——水平前进,速度不快,但平稳。
方向是东。
秦观心里一动。他缩回手,玉舟立刻停下。又碰了碰,玉舟再次移动。反复试了几次,他明白了:这个符号控制前进,触碰即启动,离开即停止。但方向改不了,始终朝东。
东边有什么?
他盯着地图。从当前位置向东,地形从平原变为丘陵,再远处是连绵山脉。山脉中央有个特别亮的点,被复杂纹路环绕着,像重要地标。
那个点旁边,有个小小的符号。
秦观眯起眼睛看。符号很陌生,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石翁!那个老人唱的歌谣里提到“昆仑之眼,天门之钥”,当时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案。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大体形态和这个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昆仑?
秦观脑子里嗡的一声。石翁说过,昆仑既有答案,也有从未停止的战争。飞行器残骸的投影里,星图核心标记也指向昆仑方向。现在,九万里载着他朝东飞,而地图上东方最亮的点,标记着疑似昆仑的符号。
一切都连起来了。
玉瓶是钥匙,九万里是锁。钥匙打开了锁,锁带着他去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源头。
可是……
秦观低头看下面。黄帝部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快要看不见了。力牧他们现在是什么反应?愤怒?震惊?还是立刻派人追踪?还有炎石部落,炎和石翁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就这么飞走了,会怎么想?还有那场战争……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挤得他头疼。
玉舟还在平稳地向东飞行。高度似乎又上升了一些,云层开始在下方掠过。风噪变小了,舱内异常安静,只有光幕上符号闪烁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滴答声。
秦观靠在座位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逃出来了。虽然方式完全出乎意料,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现在是自由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瓶。瓶身已经不再发光,温度也降回了正常。金色纹路暗淡下去,又变回了普通玉器的温润质感。可他知道,这东西绝不普通。
等等。
秦观忽然想起一件事。力牧说过,九万里是“先代重器”,是“天工部”的先祖所造。而玉瓶上的纹路,和九万里核心的符号一模一样。那么,玉瓶的原主人——那个在岩石上刻下警告的人——是不是也来自“先代”?是不是和天工部的先祖有关系?
还有,玉瓶里原来装着的液体,他喝掉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越想越乱。
秦观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信息太少,瞎猜没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艘玉舟到底要带他去哪儿,以及,他该怎么控制它。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光幕上。除了控制前进的符号,还有另外几个符号在闪烁。他试着挨个触碰。
碰第一个,没反应。
碰第二个,光幕忽然一暗,接着跳出一幅新的画面——是一串快速滚动的、极其复杂的符号流,像某种代码。秦观完全看不懂。
碰第三个,玉舟轻微一震,高度开始缓慢下降。秦观赶紧缩手,下降停止。再碰,又下降。他明白了,这个是控制高度的。
第四个符号碰了之后,光幕边缘弹出一圈细小的刻度。秦观研究了半天,发现这似乎是速度指示——玉舟现在的速度并不快。他试着用手指在刻度上滑动,玉舟的速度果然随之变化。往右滑加速,往左滑减速。
好玩。
秦观来了兴致。他把几个符号来回试了几遍,逐渐摸清了基本作:前进、升降、加减速。虽然方向还是改不了,始终朝东,但至少能控制速度和高度了。
他试着把高度降下去一点,想看清楚地面的情况。玉舟响应得很顺畅,高度缓缓下降,穿过云层。
下面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冠连绵成一片深绿色的海洋,望不到边。森林中间有蜿蜒的河流,像银色的带子。远处有山脉的轮廓,但距离还很远。
没有道路,没有村庄,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还是涿鹿之野的范围吗?秦观不确定。从地图上看,玉舟已经飞了不短的距离。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发毛。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鸟叫都听不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也被舱壁隔绝了大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这艘沉默飞行的玉舟。
孤独感像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发现新作的兴奋。秦观靠在座位上,盯着光幕上那个不断向东移动的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飞?飞到昆仑?然后呢?找到了答案,然后呢?他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是啊,怎么回去?玉舟能飞,能穿墙,能显示地图,可它能穿越时间吗?就算能,他知道怎么作吗?
他连现在是公元前多少年都搞不清楚。
秦观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不能想,越想越绝望。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先活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光幕。代表当前位置的光点已经移动到了地图上那片山脉的边缘。山脉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主峰高耸入云,周围群峰环绕。那个特别亮的点就在山脉中央偏北,距离……按地图比例估算,大概还有一两百里。
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吗?
秦观不确定。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应该是正午前后。时间还早,但玉舟的速度实在不算快——他试着把速度提到最高,光幕上的刻度滑到尽头,玉舟的嗡鸣声明显变大,可实际速度……感觉也就比高速列车快一点。
先飞着吧。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玉舟的座位虽然硬,但设计得很贴合人体,坐久了也不怎么累。扶手的弧度刚好能让手臂自然放松。
秦观盯着光幕上的地图,试图记住沿途的地形特征。这是他作为考古系学生的本能——记录,观察,分析。
森林在下方缓缓后退。偶尔能看到一些大型动物的身影在树冠间穿梭,体型大得吓人。秦观认出其中一种——是昨天在涿鹿之野见过的那种长毛巨象,但这里的个体似乎更大。
还有一次,他看到一群飞鸟从下方森林里惊起。那些鸟的翼展至少有四五丈,羽毛是鲜艳的火红色,飞过时像一片移动的晚霞。它们绕着玉舟飞了几圈,很快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