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停下脚步,抬手拦住秦观。
前面没路了。或者说,路到了尽头。
一道陡坡向下延伸,坡底连接着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枯草在风里伏倒,黄蒙蒙一片。但让秦观呼吸一滞的,是原野上的人。
不,不是人。
至少不是炎石部落那样的人。
坡底两三里外,黑压压聚着一大片。阵型横着排开,像道堤坝。距离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反光——不是石器的暗沉,是金属的、冷硬的、有棱角的光。有人穿着甲,一块块拼起来,护着口肩膀。手里握的长杆子,顶端……在发光?很淡,一闪一闪。
秦观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扭头看炎。炎的脸绷得像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那片阵线,眼神里有秦观没见过的凝重。
“那是什么?”秦观声音发。
炎没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西边的人。”
“西边?”
“黑石山过去,再往西。”炎顿了顿,“石翁说的‘战争’,就是他们。”
秦观心脏狠狠跳了两下。他转回头,目光扫向原野另一边。四五里外,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也聚着人。那边阵型散乱些,但人数好像更多。距离太远,只能感觉一股蛮横的气势。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大片空旷的草地。
对峙。
风好像小了,草伏得更低。一种沉甸甸的静,压得秦观喘不过气。
他趴下身,匍匐着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炎也跟着蹲下,弓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我们……”秦观喉咙发紧,“要过去吗?”
炎摇头,很脆。“送你就到这儿。前面,”他抬抬下巴,“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秦观愣住。
炎从腰后解下个小皮囊,又掏出两块用叶子包着的肉,塞过来。“水。吃的。”他声音硬邦邦的,“省着点。”
秦观接过来。皮囊很轻,肉硬邦邦的,带着体温。
“谢了。”他说。
炎摆摆手,没接话。他盯着秦观看了几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
“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次也没回头。
秦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隘口的阴影里,心里有点空。他攥紧皮囊和肉,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原野。
观察。先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斜了些。
原野上还是没动静。
就在秦观以为他们会一直僵下去的时候,靠近他这边的黑色阵线里,有了变化。
三个人走了出来。
他们离开大队,朝中间空地走去。走得不快,很稳。阳光照在甲胄上,暗青色的金属片反着冷光。头上箍着东西,手里长杆顶端的光晕,在下午的天光下幽幽地亮。
对面土坡上,也下来了人。
也是三个。但样子截然不同。
更高大,块头大了一圈。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皮肤涂得黑红,脸上画着白色的、扭曲的图案,像鬼脸。手里提着巨斧,斧刃宽厚,闪着寒光。
两边在空地中央碰上。
隔了十几步,停下。
没说话。至少秦观听不见。
然后,几乎是同时,动了。
扑向对方,快得像野兽。
秦观屏住呼吸。
一个鬼脸大汉抡起巨斧,劈向穿甲的人。穿甲人没硬接,身子一侧,发光杆子斜着往上挑。斧刃和杆子撞在一起。
没有金属撞击的巨响。
但秦观看见,撞击的地方,爆开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才是声音传过来——沉闷的“嘭”一声,隔了这么远,震得秦观耳膜一麻。
大汉被震得后退两步。穿甲人也晃了晃,立刻稳住,杆子一抖,又刺过去。
另一边,另外两对也打成了一团。
动作快得眼花。鬼脸大汉力量吓人,每一斧都像能砸碎石头。穿甲人更灵活,发光杆子忽刺忽挑,角度刁钻。
兵刃不断交击。
每一次碰撞,都爆开一团或大或小的白光,然后才是沉闷的撞击声远远传来。白光在下午的天光下不算醒目,但那种不自然的、能量宣泄般的闪光,让秦观脊背发凉。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神话?他穿到了什么鬼地方?
空地上的缠斗持续了一两分钟。没死伤,但凶险程度,比他遭遇野猪时高了不知多少。
突然,一个鬼脸大汉狂吼一声。
声音穿透风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受伤的熊。
他巨斧抡圆了,不管不顾地朝对面脑袋砸下去。穿甲人躲闪慢了半拍,只能横起杆子硬架。
白光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秦观眯了下眼。
再睁开时,穿甲人连人带杆子被劈得向后滑出去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但他没倒,单膝跪地,用杆子撑住了。
大汉也踉跄了一下,斧头差点脱手。
两边趁机分开,各自退回阵前。
空地上只剩下踩乱的草,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白光爆开时烧的。
对峙又恢复了。但气氛更紧绷。两边阵中传来嗡嗡的动。
秦观趴在石头后面,大口喘气。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绝不是普通原始战争。
炎知道这个吗?石翁说的“昆仑的战争”,就是这个?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涿鹿之战?黄帝战蚩尤?那只是神话啊!
等等。
秦观猛地想起石翁的话。“天外来客……在昆仑留下了伤与种。”还有炎发现的金属箭……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那些“天外来客”带来的不光是知识,还有技术?如果眼前这两拨人,用的就是那些技术的……残存?
他喉咙发。
目光投向黑色阵线后方。靠近几面旗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几个……庞然大物。
距离远,又被挡着,看不太清。大概轮廓,像用木头和别的东西搭的,方方正正,下面有轮子?它们在缓慢移动,非常慢。
那是什么?
秦观不敢往下想。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土坡。那些人更接近“原始”,但那种狂暴的力量,脸上诡异的油彩,又透着说不出的怪。
两边都不对劲。
他正看着,黑色阵线那边,有了新动静。
一面旗,被高高举了起来。
旗杆更高,旗面更大。几个穿甲的人合力将它竖起,固定在阵线中央靠后。
旗在风里展开。
上面绣着图案。
距离还是远,但比看人清楚多了。图案很复杂,主体是个圆环,内部交错着细密的几何线条,中心有个更小的、多边形的核心。颜色深蓝和暗金,在阳光下隐隐反光。
秦观盯着那图案。
盯着。
一开始,只是眼熟。圆环,交错的线条……
然后,像道闪电劈进脑海。
他浑身一僵,血液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
那图案……
圆环,几何线条,多边形核心……
和他玉瓶底部的纹饰,一模一样!
还有飞行器残骸投射的星图里,那个闪烁的符号!
秦观的手抖起来。他摸向怀里,空的。玉瓶早被收走了。但图案刻在他脑子里。
错不了。
绝对错不了。
黑色阵线那边……他们的旗帜上,绣着和玉瓶、和飞行器同源的图案!
这意味着什么?
玉瓶是“钥匙”。飞行器是“交通工具”。那这个“部落”……
是“天外来客”的后裔?还是……继承了遗产的本地势力?
线索在这一刻,被猛地串了起来。炎石部落的“天外来客”,石翁歌谣里的“伤与种”,昆仑的“答案与战争”,坠落的飞行器,自己穿越关联的玉瓶……
还有眼前,这旗帜,这场超越时代的对峙。
秦观感到一阵眩晕。震惊、兴奋、恐惧,混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天咆哮,从对面土坡上炸开!
像平地起炸雷。秦观被震得耳膜嗡嗡响,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土坡上,人群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座移动的铁塔。
比周围鬼脸大汉还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吓人,肌肉虬结像岩石。上身,皮肤深铜色,布满伤疤和靛青刺青。脸上油彩更浓,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
他手里提着把斧头。
不,是扇门板!斧刃半人宽,斧背厚得像城墙砖,斧柄比手臂还粗。通体黝黑,刃口流动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
巨人独自走下土坡,走向空地中央。
步子很沉,每一步,秦观仿佛都能感到地面微颤。对面黑色阵线动起来。阵型前压,发光杆子的战士调整姿势。后方的“巨龟”机械,也停下来,笨重身躯转向巨人。
巨人走到空地中央,停下。
举起“门板”巨斧,斧刃指向黑色阵线。
没说话。
但那个姿态,比任何呐喊都更具挑衅。
黑色阵线沉默了几秒。
阵型分开一道口子。一台“巨龟”机械,吱吱嘎嘎地被推了出来。
秦观看清了。
它像只巨大的龟。木结构,关键部位包着暗青色金属。一间小屋子那么大,下面六个木轮,轮子也包了金属。正面是倾斜的厚重木板,开了几个方孔。顶上站着两个人。
机械挪到阵前,停在巨人前方百步左右。
巨人歪了歪头,看着机械。油彩下的嘴角,咧开个狰狞的弧度。
他动了。
原地,双臂抡起巨斧。
动作不快,甚至缓慢。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隔这么远,秦观都能感到。空气好像凝固了,风停了,所有声音消失。
巨斧抡到最高点。
然后,带着劈开山岳般的气势,轰然斩落!
斧刃劈下的轨迹上,空气……扭曲了。
秦观清晰地看到,斧刃前方的空气,像水波一样剧烈荡漾、压缩,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带着淡淡暗红色光晕的波纹,以惊人速度向前激射!
波纹掠过百步距离,狠狠撞在“巨龟”机械正面的厚重木板上。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恐怖的景象掩盖了。
厚重的、包着金属片的木板,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猛地向内凹陷、变形,然后——
炸开!
无数木屑、断裂金属片、零件,混合在一起,向四面八方疯狂迸射!庞大的机械,从正面被整个儿撕开,身躯向后仰倒,在半空中扭曲、解体!
轰隆!!!
直到这时,震耳欲聋的巨响才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夹杂着木材断裂声、金属尖啸、能量爆鸣。
狂风裹挟尘土、碎木和焦糊味,猛地扑向山坡。
秦观闭上眼睛,抬起胳膊挡住脸。沙石噼里啪啦打在岩石上,生疼。焦糊味冲进鼻腔,呛得他咳嗽。
几秒后,风势稍缓。
他放下胳膊,睁开眼。
空地中央,“巨龟”机械不见了。只剩一堆扭曲的、冒青烟的残骸,还在晃动。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最近的一些,溅到了黑色阵线前沿,引起混乱和惊呼。
巨人收回巨斧,扛在肩上。他站在尘土硝烟里,像尊远古魔神。朝着黑色阵线,再次发出短促而充满蔑视的低吼。
黑色阵线死一般的寂静。
旗帜还在飘,但严整的气势,被这一斧劈开了巨大的缺口。恐惧像瘟疫蔓延,秦观看到前排有些战士,握着发光杆子的手在发抖。
对峙的天平,被这非人的一击,彻底打破了。
秦观趴在岩石后面,浑身冰冷。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空气炮?冲击波?能量外放?
这他妈是原始战争?!
神话……是真的?那巨人……是蚩尤?对面,就是黄帝部?那旗帜图案……
无数念头疯狂冲撞。但最强烈的,是本能恐惧。不是对巨人,是对“力量”本身的恐惧。那种举手投足间,摧毁钢铁造物的力量,超出了他对“人类”、“战争”、“物理规律”的认知边界。
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世界。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必须立刻离开!这场战争,这个平原,这些神魔般的存在,跟他没关系!他只想找到答案,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找个安全地方活下去!
他手脚并用,想爬起来,转身跑。
可身体不听使唤。腿软,胳膊抖,试了两次,没撑起来。冷汗湿透后背,风一吹,冰凉。
就在他挣扎时,原野上局势再次突变。
黑色阵线从震撼中恢复。阵型快速调整,向中央收缩,更紧密。后方剩下的“巨龟”机械被推到更前面,一字排开,厚重木板对准土坡。
同时,阵中响起某种声音。
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很多人同时吟诵,又像金属器械共鸣。声音有奇异穿透力,隔这么远,秦观耳膜发痒,心里烦躁。
嗡鸣声中,黑色阵线动了。
整体,缓慢地、坚定地,向前推进。
像道黑色的、沉默的墙,压向土坡。
土坡上,鬼脸大汉们非但没退缩,反而爆发出更狂野的吼叫。他们挥舞巨斧、大钺,从土坡蜂拥而下,像股黑红色的、愤怒的洪流,迎向黑色墙。
真正的冲突,全面爆发。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最原始、最暴烈的碰撞。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无数白光在碰撞前沿炸开!比之前密集了十倍、百倍!沉闷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能量爆鸣声,混成恐怖声浪,席卷原野。
秦观看见,一个鬼脸大汉冲在最前,巨斧横扫,将个穿甲战士连人带杆子劈飞,人在半空喷出血雾。
他也看见,三个穿甲战士围住个特别魁梧的鬼脸大汉,三发光杆子从不同角度刺出,快得只剩残影。大汉格挡开两,第三扎进肋下。白光从伤口迸射,大汉踉跄后退,却反手一斧,将偷袭者手臂齐肩斩断!
血腥味,仿佛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已经不是战斗。
是绞肉机。
秦观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向那面飘扬的、绣着熟悉图案的旗帜。
旗帜还在阵线后方,被重重保护。
图案在厮背景中,格外刺眼。
玉瓶……飞行器……图案……
答案。
石翁说,答案在昆仑。
可昆仑在哪里?是这片平原吗?还是更西边的群山?如果答案和这面旗帜有关,和这个正在血腥厮的“部落”有关……
他敢去吗?
他能去吗?
秦观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泛起铁锈味。恐惧像冰冷藤蔓,缠住四肢心脏。但在这恐惧最深处,却又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可忽略的……火苗。
求知欲。考古系学生,面对颠覆性历史证据时,本能的好奇与冲动。
火苗在无边恐惧血腥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又顽固不肯消失。
他该怎么办?
跑?往哪跑?回隘口,回炎石部落?且不说部落还收不收他,就算回去,他能甘心吗?玉瓶秘密,穿越真相,还有眼前这神话般的战争……都指向西方,指向昆仑。
留下?躲在山坡上,眼睁睁看屠,然后等战争结束,冒险去接触胜利的一方?那跟送死没区别。无论是劈出冲击波的巨人,还是装备精良的“黄帝部”,捏死他都像捏蚂蚁。
进退两难。
秦观感到绝望的无力。他像片被抛进狂风巨浪里的叶子,完全无法掌控方向。
原野上厮还在继续,迅速白热化。
黑色阵线依靠严密阵型和发光武器的中距离刺击,逐渐稳住阵脚,开始缓慢向前挤压。土坡下来的洪流则依靠个体强大力量和悍不畏死的冲锋,不断冲击黑色阵线薄弱处,试图撕裂。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堆积在交锋线上,鲜血浸透枯草,在下午阳光下反射暗红光。
被摧毁的“巨龟”机械残骸,躺在不远处,像座沉默墓碑。
巨人本人,却没再参与集团冲。他扛着巨斧,站在土坡下方稍高位置,冷冷俯瞰整个战场。偶尔有黑色战士试图围攻,都被他随手一斧,连人带武器劈成两段。他像定海神针,又像择人而噬的猛兽,只是存在那里,就牵制了黑色阵线大量注意力。
战局陷入僵持。
但秦观知道,僵持不会太久。双方力量都在飞速消耗,一旦哪方先露疲态或指挥失误,崩溃就在一瞬间。
他必须尽快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又西沉了些,阳光变成浑浊橘红色,给血腥战场镀上层诡异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