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那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棠耳膜里。
咱们宿舍楼的。
苏棠脑子里嗡地一下，血液的流速快了几个节拍，冲得她指尖发麻。
宿舍楼的IP。
她用来登录翻译平台和网恋账号的，就是宿舍楼的WiFi。
那个WiFi信号覆盖整栋楼，理论上两百多个学生都可能用。
但沈渡清为什么要查？
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翻译平台的IP。
除非，他已经把翻译平台那个水平高得离谱的“匿名翻译”，和他自己实验室里那个水平飘忽不定的“研一新生”，两条线开始往一起拧了。
他查IP，就是在验证。
验证那个翻译到底在不在他眼皮底下。
现在，他查到了。
范围缩小到了一栋楼。
苏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知意看她半天不说话，拿手肘捅了捅她。
“喂，你想什么呢，吓傻了？”
苏棠回过神，扯了扯嘴角。
“没，就是觉得我导师挺闲的，还管这种事。”
“这哪是闲啊。”
林知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八卦的光。
“我听IT那边的人说，沈老师当时脸色特别不好看，拿到IP地址之后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查出来具体是谁了吗？”
苏棠问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就在喉咙口。
“那倒没有。”
林知意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宿舍楼的IP都是动态分配的，只能查到某个时间段内有哪些学号在线，但不能精准定位到是哪个学号登录的那个平台。”
“他要是想查，拿着时间戳去找网络中心，肯定能对上号。”
林-福尔摩斯-知意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他没这么。他就要了那个IP地址的活跃记录，然后就走了。”
苏棠没说话。
没去查具体的学号。
为什么？
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他觉得，他已经知道是谁了，不需要证据了？
苏棠更倾向于后者。
对沈渡清那种人来说，怀疑就等于宣判。
她把那封来自CYAZ的邮件重新点开，盯着那个加密的压缩包。
现在她面临的不是一个问题。
是两个。
明面上，是沈渡清的IP追踪，这是个随时会爆的雷。
暗地里，是陈砚舟，这个藏在温和面孔下的师兄，手里捏着她那笔假报销的票据，邮箱里还存着一封能证明“原主”学术造假源头的邮件。
陈砚舟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原主入学前就送数据给她，是想帮她？
不可能。
如果真是帮忙，他现在就不会拿着票据的事来敲打她。
所以，他不是在帮原主。
他是在利用原主。
他把一批有问题的数据交给一个急于求成的新生，看着这个新生用这些数据去搭建空中楼阁，去骗人。
骗的还是沈渡清。
苏棠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拉直了。
陈砚舟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原主，是沈渡清。
他想用原主这颗棋子，在沈渡清的棋盘上埋一个雷。
这个雷，原主不知道，沈渡清不知道，只有他陈砚舟知道什么时候引爆。
苏棠后背有点发凉。
她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太不巧了。
刚好是棋子失控，棋手准备掀桌子的时候。
“棠棠，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知意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你是不是最近熬夜太狠了？”
苏棠摇了摇头，把电脑合上。
“可能是有点低血糖。知意，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
“吃！我要吃西门那家的小龙虾！”
苏棠点头。
她需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宿舍，去人多的地方待一会儿。
去烧烤摊的路上，林知意还在叽叽喳喳。
“对了，关于那个IP的事，还有个后续。”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后续？”
“我后来又去问了一下IT那个小哥。”
林知意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
“沈老师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查这个了。”
苏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小哥说，大概半个多月前，沈老师也来查过一次IP。查的不是翻译平台，是咱们学校的内部论坛。”
内部论坛？
苏棠皱了皱眉。
原主没在内部论坛上什么出格的事。
“他查论坛IP什么？”
“不清楚，但小哥说，他查的那个ID，当天在论坛的情感交流区发了个帖子。”
林知意的表情变得极度古怪。
“帖子的标题是，网恋对象好像是我导师，我该怎么称呼他？叫宝宝还是叫老师？”
苏棠的脚步骤然停在了原地。
她看着林知意，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帖子。
是原主发的。
她穿过来第一天就在原主的手机上看到过，当时只觉得天雷滚滚，随手就删了。
她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结果沈渡清在半个多月前，就因为那个帖子，去查了发帖人的IP。
苏棠的脑子飞速转动。
半个多月前，那个时间点，刚好是原主刚把沈渡清的Nature子刊论文数据发给307之后。
所以，整件事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原主发了帖子，问怎么称呼网恋导师。
沈渡清看到了帖子，起了疑，去查了IP。
查到的IP，指向了苏棠所在的宿舍楼。
然后，他注册了“清风明月”的账号，用自己那篇有同样数据的论诱饵，在翻译平台发布委托。
他在钓鱼。
从半个多D月前就开始了。
苏棠站在烧烤摊热闹的灯光下，浑身冰冷。
她所以为的极限逃生，在她所以为的见招拆招，在沈渡清眼里，可能只是一场他早就布好局的，观察实验。
“棠棠，你怎么了？”
林知意被她的反应吓到了。
“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苏棠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事，风大。”
“这哪有风啊？”
苏棠没理她，径直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声音有点哑。
“老板，两斤麻小，一打啤酒。”
她现在需要酒精。
需要用酒精把脑子里那快要绷断的弦，稍微松一松。
啤酒上来，苏棠启开一瓶，对着瓶口就灌了半瓶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但脑子却清醒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危险信号”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截图。
她把CYAZ的邮箱截图和陈砚舟的备用邮箱截图放在一起。
把清风明月的转账记录和307的转账记录放在一起。
把“算是”两个字的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把那个弱智的论坛求助帖和沈渡清查IP的时间线放在一起。
所有的拼图都对上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陈砚舟发起，由原主执行，最后由沈渡清收网的局。
而她，苏棠，是半路掉进这个捕兽夹里的，一只倒霉的兔子。
林知意剥着小龙虾，看她对着手机发呆。
“你到底怎么了？真没事？”
苏棠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劲。
“知意，如果有人拿枪指着你，你又跑不掉，你会怎么办？”
林知意被她问得一愣，嘴里还嚼着虾肉。
“我……我跪下求饶？”
苏棠摇了摇头，拿起一瓶啤酒，跟林知意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把他的枪抢过来。”
她仰头，把剩下半瓶啤酒喝完了。
辛辣的酒意冲上头，她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沈渡清在钓鱼，陈砚舟在埋雷。
她夹在中间，两边都是死路。
想活命，就得跳出棋盘。
或者，把这两个下棋的人，都拉下水。
她把空酒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知意吓了一跳。
“姑，你这是要嘛？砸场子啊？”
苏棠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没事，手滑。”
她拿起手机，给307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她今晚主动发的第一条。
消息内容很简单。
“在吗？想跟你聊聊，关于你那个朋友，沈渡清。”
她要把水搅浑。
既然沈渡清喜欢用小号玩，那她就陪他玩。
她要用307这个身份，去套关于沈渡清的信息。
用沈渡清的矛，去攻沈渡清的盾。
手机屏幕亮了。
307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说。”
苏棠盯着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她正要发送，林知意突然“呀”了一声，把手机凑到她面前。
“棠棠快看！学院论坛炸了！”
苏棠心里一咯噔，抬头看过去。
林知意的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首页。
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榜第一，标题用红色加粗标了出来。
【扒一扒物理系307实验室的学术瓜，天才少女还是学术骗子？经费黑洞背后到底是谁在买单？】
苏棠看着那个标题，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