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穿灰色帽衫的那个是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灰色帽衫,连帽款,帽子刚摘下来搁在椅背上。
苏棠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图书馆三楼的窗户是落地玻璃,从外面往里看,如果角度对,确实能看到机房角落位置的人。
但距离太远了。
远到不可能看清脸。
他只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帽衫的背影。
苏棠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打字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我穿的不是灰色的。”
否认。
不管对方是试探还是确认,先否认再说。
307的回复停了几秒。
“我猜的,你之前说在看文献,图书馆三楼有个穿灰色帽衫的女生一直在用电脑,背影有点像。”
苏棠立刻回了一句:“那不是我,我在自习室这边,穿的白T。”
她说完这句话,把帽衫脱了。
里面穿的确实是一件白色短袖。
她把灰色帽衫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只穿着白T坐在机房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机房的空调开得很足。
307的消息又来了。
“看错了,不好意思。”
苏棠盯着这四个字,心跳还在一百二往上走。
他看错了?
还是他在确认她会不会承认?
如果她刚才说了“对,是我”,会怎样?
他会问她在机房嘛。她的屏幕上开着他没发表的论文。
她不敢想。
苏棠快速把修改了一半的稿子保存好,关掉所有窗口,拔了U盘,收拾东西走人。
从图书馆侧门出去的时候,她往正门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没人了。
那个穿深色衬衫端咖啡的人已经不在了。
苏棠一路小跑回了宿舍,进门之后把门反锁上,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分钟。
林知意不在,宿舍空荡荡的。
苏棠拿出手机,翻到307的聊天记录,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结论是,她不确定他信了没有。
但至少,她当场否认了,并且灰色帽衫已经脱了塞进了包里。如果他回头去机房核实,角落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苏棠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把稿子剩下的部分用最快的速度改完了。
全程只改语言,一个学术批注都没加。
改完之后她检查了两遍格式,发给了清风明月,附言只有一句话:“润色完成,请查收。”
发完她把邮箱关了,把U盘格式化了,把灰色帽衫从包里掏出来丢进了衣柜最深处。
从今天开始,这件帽衫退役了。
手机又振动了,苏棠拿起来看。
不是307,是沈渡清发在课题组群里的一条消息。
“苏棠,你的可行性分析提前交。截止时间改到下周三,实验方案同步推进。”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原来是两周,现在变成一周。
截止时间直接砍了一半。
群里没有任何人回复,但苏棠能想象到周雨桐和陈砚舟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一个研一新生,入组不到一个月,导师给她单独改deadline,提前了整整一周。
这在307实验室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沈渡清觉得她的水平不需要两周。
要么是他在加速测试她。
苏棠回了一句:“好的,沈老师。”
然后她关掉手机,打开可行性分析的文档,开始重新调整进度。
一周。
可行性分析加实验方案同步推进。
这意味着她不但要写完报告,还要开始动手做实验。
做实验就需要设备,需要耗材,需要有人帮她调仪器。
苏棠翻了一下实验室的设备排班表,低温输运测量的核心设备这周只有两个空档,一个在周二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在周四下午到晚上。
她把两个时段都预约了。
周二晚上,苏棠提着一袋面包和一瓶水走进了实验室。
赵明轩在里面调仪器参数,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师姐,你要用PPMS?”
“嗯,沈老师让我提前开始跑数据。你能帮我看看参数设置对不对?”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走过来看她的实验记录本。
“你这个温度扫描范围设得有点大了,从300K直接扫到2K的话,降温速率要控制好,太快的话热滞后效应会影响数据。”
“降温速率设多少合适?”
“我建议2K每分钟,到50K以下改成0.5K每分钟,低温区的信号比较敏感。”
苏棠把参数记下来,在实验记录本上改了。
赵明轩帮她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所有参数校准到位。
“行了,可以开始跑了。这一组数据大概要跑四到五个小时,你今晚打算在这守着?”
苏棠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
“嗯,我守着。”
赵明轩犹豫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守,反正我也要等我那组样品出结果。”
“不用,你先回去吧,明天你还有组会要准备。”
赵明轩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收拾了东西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苏棠一个人。
仪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数据在电脑屏幕上一个点一个点地往外冒。
苏棠坐在设备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面包啃了两口,开始看沈渡清投喂的那三篇文献。
三篇她都读过,但她需要重新做笔记,笔记风格要跟原主以前的写法统一,不能突然变得太专业。
看到第二篇的时候,脑子开始发胀。
太阳一跳一跳的,是金手指过载的前兆。
这几天她用两世记忆的频率太高了,翻译稿子要调取上辈子的知识库,写可行性分析要调取文献记忆,跟307聊天要调取专业术语,每调一次脑力消耗就大一层。
她揉了揉太阳,强撑着把第二篇的笔记做完。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了。
数据还在跑,屏幕上的曲线慢慢往下降,温度从一百多K降到了八十K,离目标还远。
苏棠的眼皮越来越沉,文献上的英文字母开始跳舞。
她打了个哈欠,把文献放在膝盖上,想眯五分钟再继续。
靠在设备架子上的时候,金属管子冰凉冰凉的,硌着后脑勺,不太舒服。
但困意比不舒服更强。
她闭上眼,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307的聊天框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两个小时前发的:“在做实验,晚点再聊。”
307回的是:“别太晚。”
苏棠在迷糊中想,说得好听,deadline是你砍的,实验是你的,设备排班就这么紧张,不晚能怎么办。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被脖子上的凉意弄醒了。
不对,不凉了。
脖子和冰冷的金属架子之间多了一个东西。
苏棠伸手摸了一把,是一包纸巾。
折叠好的,垫在她脖子和架子之间,刚好挡住了金属的温度。
她靠着架子打了个盹的时候,有人进来过。
给她垫了纸巾。
苏棠没有马上动,她先让自己的呼吸稳住,然后慢慢睁开眼,在不改变姿势的前提下扫了一圈实验室。
没人。
设备还在运转,屏幕上的温度显示已经降到了12K,数据曲线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她的实验记录本摊在旁边的桌子上,翻开在最新的那一页。
苏棠拿起记录本,差点没拿住。
她的数据表格里,被人用铅笔在第三行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铅笔字迹很淡,写的是一组数字。
是仪器的某个参数值。
苏棠对着仪器面板看了一眼。
她设的参数是赵明轩帮她校准过的那版。
但铅笔标注的数值跟她设的不一样,差了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
这个偏差在高温区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低温区会导致信号采集的积分时间偏短,最后一组数据的信噪比会受影响。
苏棠盯着那个铅笔标注看了半分钟。
赵明轩帮她校准的参数已经很准了,但不够完美。
能发现这个零点零三偏差的人,对这台设备的了解程度,不是“用过几次”的级别,是“设计过改进方案”的级别。
307实验室里有谁对PPMS的了解达到这种程度?
答案只有一个。
苏棠把参数照着铅笔标注改了过来,重新跑了最后一组数据。
跑完之后她把结果跟之前的对比了一下。
信噪比确实好了一截,数据的特征峰从模糊变得清晰了。
苏棠站起来,关掉仪器,把实验记录本收好。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灯把走廊照得像医院通道。
没有人。
她往右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拐角,拐过去就是沈渡清的307办公室。
拐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刚被擦掉的鞋印。
苏棠收回目光,回到实验室,把桌面收拾净。
收拾到实验记录本的时候,她翻到最底下一行,发现铅笔标注的旁边,还有一行字。
字迹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明天不用带这组数据,重做一次比较好看。
苏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比较好看。
不是“重做”,不是“数据有问题”,是“比较好看”。
这个用词太不像组会上那个把学生的数据称为“垃圾”的人了。
苏棠抬起头,窗外天还没亮,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拉长的影子正从地面上缩回去。
有人刚从那个方向走过。
走得很快,很安静,像是不想被发现。
苏棠合上记录本,把它塞进了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