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有回复陈砚舟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可行性分析文档又改了两行，脑子里却全是陈砚舟那句话。
何姐下周会开始整理今年的报销材料。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敲打她？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没想通，但第二天一早就被另一件事抢了注意力。
课题组群里弹出一条通知，发消息的人是周雨桐。
“本周三下午两点，文献分享会，每人领一篇近期顶刊，汇报时间二十分钟，沈老师会到场。请各位提前准备。”
苏棠点开附件，文献分配表里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篇发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短文，方向是拓扑绝缘体表面态的输运测量。
她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哼了一声。
这篇她翻译的那篇Nature子刊里引用过，属于同一个研究方向的前置工作，方法学框架她熟得很。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熟。
苏棠花了两天时间准备汇报PPT，用的是跟写可行性分析同样的策略：控制深度，保持表面上的认真和实质上的平庸。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307。
今天的座位排列跟组会不一样，会议桌中间摆了一台投影仪，每个人按汇报顺序坐。苏棠排在第四个，前面是一个博一的师兄和两个研二的师姐。
沈渡清两点准时进来，黑咖啡，深色衬衫，坐下之后一个字没说，用眼神示意第一个人开始。
前三个人的汇报中规中矩，沈渡清问了几个问题，不算太尖锐。苏棠在角落里默默观察，试图从他的提问风格里判断今天的难度等级。
结论是：中等偏低。
可能是因为文献分享会不是正式组会，他的标准会适当放一放。
轮到苏棠了。
她站起来接上投影仪，PPT第一页亮在墙上。标题，作者，期刊信息，发表期，字号统一，配色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这篇文章主要研究的是拓扑绝缘体Bi2Se3薄膜在低温下的表面态输运特性。”苏棠的声音控制得平稳，语速适中，“作者采用了分子束外延的方式制备薄膜样品，用四探针法测量了从室温到2K的电阻率变化。”
PPT翻到第二页，实验方法。
她讲了样品制备流程，讲了测量装置的参数选择，讲到第三页数据分析的时候，周雨桐的声音从斜对面了进来。
“等一下。”
苏棠停住了。
周雨桐翻着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看她，表情很认真。
“你综述里引用了这篇文献的一个核心结论，对吧？上周组会沈老师提过的那个。”
苏棠点头。
“我回去查了一下你引用的DOI码。”周雨桐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大家看，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串数字，“这个DOI我在数据库里检索，没有查到对应的文章。”
307室里安静了一拍。
苏棠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陈砚舟在右手边低头翻笔记本，没有表情。沈渡清端着咖啡杯，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不急不慢。
周雨桐继续说：“如果DOI对不上，那引用就有问题。你是不是本没读原文，只看了摘要就拿来用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
苏棠站在投影仪旁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她脑子里已经把那篇文献的完整信息调了出来。DOI码一位一位地过了一遍。十位数字加两个字母后缀，清清楚楚。
没错。她引用的DOI没有任何问题。
“周师姐。”苏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篇文章去年八月份被作者更新了一版勘误，勘误版本的DOI末尾加了一个字母后缀a。检索的时候如果不加这个后缀，系统会默认跳转到早期版本的页面，而早期版本的页面做过一次数据库迁移，迁移之后旧链接失效了。”
周雨桐愣了一下。
苏棠把完整的DOI报了一遍，报到字母后缀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两个版本的摘要页是同一个，但正文数据有更新。早期版本里的图3a用的是四探针法的原始数据，勘误版本改成了经过Hall修正的数据，两个版本的结论有一处差异。”
周雨桐低头打开电脑，在数据库里输入了苏棠报的DOI码。
搜索结果弹出来。
文章标题，作者信息，发表期，全部对上了。
周雨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合上了笔记本，没再说话。
苏棠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翻到下一页PPT。
旁边的博一师兄偷偷冲她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文献分享继续往下走。苏棠把剩下的内容讲完，语速和之前一样，没有因为刚才的曲加快或放慢。
她坐下来之后，一个跟她同届的师弟从后排探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妹，你那个DOI是怎么记住的？我每次引用都要反复核对好几遍，记不住。”
苏棠收拾着电脑线，头也没抬：“多读，读多了就记住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句废话。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次亮得太利落了。
一个研一新生，被公开质疑引用错误，不查笔记不看电脑，张口就报出了完整的DOI码和勘误版本的变更细节。
这个反应速度和信息量，跟原主连文献都不怎么读的人设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万八千里。
文献分享会结束了。沈渡清站起来收拾东西，没有做总结发言。
苏棠等了两拍，夹在人群中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打电话。
沈渡清的声音。
她放慢了脚步，没有回头，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翻译单发出去了吗，有没有合适的人接？”
对方说了什么她听不见。
沈渡清回了一句：“接了，译得不错。”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继续往外走，走出两步，沈渡清的声音又传过来，比之前轻了半度，但她的耳朵在这种时刻灵敏得要命。
“在我眼皮底下。”
苏棠的后背汗毛齐齐立了起来。
她没有停，没有回头，一口气走到了走廊拐角，靠在墙上，手心冰凉。
在我眼皮底下。
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翻译的人在他眼皮底下？
他知道了？
还是他只是在说那个翻译平台上的人碰巧在本校？
苏棠站在走廊拐角处，楼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投下来照在她苍白的手指上。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会直接在办公室里摊牌，或者在组会上当众撕开她的底裤。
他说在我眼皮底下，可能只是巧合。可能他在跟别人聊翻译平台上的事，本没想到她头上。
可能。
苏棠用这个“可能”安慰了自己三秒钟，然后从墙上撑起来往楼下走。
走出凝态物理楼的时候，林知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搭住她的肩膀。
“棠棠，你刚才太帅了。”
“什么？”
“周师姐挑你毛病那段啊，你张口就报DOI码，全场都傻了，赵师兄的嘴巴差点合不上。”
苏棠扯了扯嘴角：“运气好，正好记得。”
“什么运气好，你那个记忆力不正常。”林知意凑近了看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过目不忘的体质？”
苏棠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哪有，我就是考前临时抱佛脚抱得紧。”
“临时抱佛脚能抱到DOI码后面的字母后缀？”
“我这个人记数字比较在行，小时候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一百位。”
林知意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嘟囔了一句：“你小时候也太变态了。”
苏棠没接话，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沈渡清那句“在我眼皮底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307的消息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但翻译平台那边，清风明月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小绿点。
在线。
苏棠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走出十几米，她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清风明月的在线状态变成了灰色。
离线了。
苏棠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凝态物理楼。三楼307室的窗户在夕阳里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转过身，继续往宿舍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震了一下。
307的消息。
苏棠没掏出来。
但她知道，翻译平台那边刚刚离线，307这边就上线了。
时间差不到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