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的动作比苏静玄预想的更快。
贡院案发后的第七,三司会审尚未有定论,一道折子却悄然递进了宫中的御书房。折子的落款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正则,弹劾的对象却并非何敬中,而是暂代主考的程士弘。
弹劾的理由只有一条:程士弘在三年前曾收受考生贿赂,,品行有亏,不堪主持科考重任。
消息传出来时,苏静玄正在靖王府的书房里与萧景衍对弈。
“孙正则?”萧景衍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是谢玉的门生。”
“不但是谢玉的门生,”苏静玄落下一枚白子,声音平淡如常,“还是当年云州案中,负责起草弹劾顾惟明奏章的人。”
萧景衍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苏静玄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孙正则在折子里说,程士弘收受贿赂之事,有证人、有账目、有时间地点。三年前的案子,为何偏偏此时才弹劾?殿下不觉得蹊跷吗?”
“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萧景衍沉声道,“程士弘是本案的关键证人,若他被弹劾停职,三司会审就会失去最有力的人证。何敬中便可以趁机翻供,太子和誉王两边的人都会趁机把水搅浑——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止。”苏静玄摇了摇头,“孙正则弹劾程士弘,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苏静玄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却没有落下。
程士弘最大的弱点,是他独居多年,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却收留了一个义女,名叫程锦书。此事鲜为人知,程士弘对此守口如瓶,连礼部的同僚都不知情。若程士弘被弹劾停职,他还能硬扛。但若有人拿程锦书做文章——比如,栽赃她是受贿的中间人,那程士弘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萧景衍说。
因为一个正常的谋士,不可能知道礼部郎中收养义女这样私密的事。这件事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是顾清言——十二年前,他曾见过年幼的程锦书,在顾家出事前三个月。
那时程士弘还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编修,带着义女来顾府拜年。父亲很喜欢程士弘,说他“有风骨,可为大器”。后来程士弘被调去礼部,也是父亲临刑前托人办的最后一件事——让一个有风骨的人,去礼部,去科举,去守住取士的最后一道底线。
这些往事,他不能说。
“先生?”萧景衍见他久久不语,出声唤道。
苏静玄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黑子缓缓落下,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殿下不必担心。程士弘若真有把柄,孙正则早就弹劾了,不会等到今天。他选在此时发难,恰是因为他手里没有真凭实据,只能靠攀扯来混淆视听。”
“那我们该当如何?”
“以不变应万变。”苏静玄抬头看向萧景衍,目光沉静,“殿下明早朝,只需做一件事——请旨,让三司会审公开审理。”
萧景衍一怔:“公开审理?”
“不错。让满朝文武都看着,让金陵城的士子都听着。谢玉想捂盖子,我们就偏偏要把盖子掀开。他越怕光,我们就越要往亮处走。”
萧景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十二年来少有的畅快。
“先生,承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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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之后,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公开审理的消息一出,金陵城为之哗然。开审当,刑部衙门外的长街上挤满了围观的士子和百姓。三法司的衙役排成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堂上,刑部尚书赵秉渊居中而坐,都察院左都御史与大理寺卿分列左右。何敬中跪在堂下,面色灰败,却仍在负隅顽抗。
“下官冤枉!程士弘所弹劾者,皆为一面之词。冯子实之文虽有引用《禹贡》注疏之处,但焉知不是举子平读书所记?元丰三年刻本虽为宫藏,但翰林院亦有藏本,历任翰林学士皆可翻阅——下官斗胆请问,这如何能证明下官泄题?”
赵秉渊微微皱眉。何敬中此言虽然牵强,却也不无道理——仅凭一处注疏的引用,确实难以坐实泄题之罪。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在赵秉渊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秉渊脸色微变,起身道:“靖王殿下驾到——”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萧景衍从堂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列战英,还有一个青衫文士。
正是苏静玄。
苏静玄今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装扮如寻常士子。他随萧景衍进堂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赵秉渊是中立派,左都御史是太子的远亲,大理寺卿则是谢玉举荐的人。这三人坐在堂上,本身就代表了三股力量的角力。
“殿下驾临,不知有何示下?”赵秉渊拱手道。
“赵大人不必多礼。”萧景衍在主位一侧落座,“本王今来,只为旁听。三司会审乃国之重典,本王不敢涉。只是——”
他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昨本王府中收到一份证物,与本案有关。本王不敢擅专,特命府中幕僚苏静玄将证物呈堂。”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骤变。
何敬中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苏静玄手中的那卷纸。苏静玄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向三位主审官躬身行礼。
“草民苏静玄,奉靖王殿下之命,呈上证物。”
他将纸卷展开,呈于案前。那是一份朱卷——墨色尚新,纸面微皱,显然是最近才被人从废纸堆里翻找出来的。
“此乃此次科考中考官批阅的朱卷底册残页,共二十三张,从中可以清楚看到,何敬中大人批阅的卷子中,有七份被私自涂改过名次。其中冯子实原为四等第七名,被何大人改为一等第三名;钱希文原为三等末流,被改为二等第五名。”
堂上一片哗然。
何敬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诬蔑!下官从未见过此物!”
“何大人没见过,是因为你做得太匆忙。”苏静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八月二十九夜,何大人在阅卷房独自批阅朱卷。按例,主考官批阅时须有两名同考官在场。但何大人以‘夜深体谅诸位辛劳’为由,将同考官全部遣走,独自留房至三更。这件事,阅卷房的值夜差役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敬中几乎要裂开的脸上。
“何大人以为将改过的底册烧掉便万事大吉。但大人有所不知——贡院的废纸篓,每都有专人清理,清理出来的废纸并不会立刻焚烧,而是堆放在后院柴房,每月初一十五才统一烧毁。这二十三张残页,便是从柴房里找出来的。”
何敬中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说不出来。因为苏静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残页,是飞流在案发当夜潜入贡院柴房翻找出来的。飞流的轻功来去无踪,莫说几个差役,便是大内高手也未必能察觉。这本是苏静玄埋在手中的最后一枚棋子——如果程士弘的弹劾现场被压下,他就用这些物证翻盘。如今谢玉让孙正则弹劾程士弘,他便提前将这枚棋子落了。
赵秉渊拿起残页仔细端详,越看脸色越沉。
“何敬中!这底册上有你的亲笔批注,字迹与往年奏折完全吻合——你还有何话说?”
何敬中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堂外围观的士子中爆发出一阵怒吼:“严惩舞弊!”“还我公道!”“国贼当诛!”喊声如水般涌来,刑部大堂的门槛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苏静玄退回到萧景衍身后,垂下眼帘。
何敬中完了。但这不是结束。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何敬中会不会为了保命,把身后的人供出来?
他抬眼看向堂外。人群中,一个身着灰色直裰的中年人正缓缓退出人群。
是宋哲。
谢玉的眼线,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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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侯府,书房。
谢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紫檀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何敬中那个蠢货。”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居然会被一张废纸吓破了胆。”
宋哲躬身道:“侯爷,何敬中虽然完了,但他应当不至于咬出太子。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太子手里,他不敢。”
“他当然不敢咬太子。但他会咬谁——你我都清楚。”谢玉的目光阴沉如水,“何敬中被抓的当晚,阅卷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泄题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成的。考题是礼部封存的,出题的是翰林院,押运的是禁军。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有老夫的人。何敬中为了自保,一定会供出几个来,以换取戴罪立功。”
“那侯爷的意思是——”
谢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菊,沉默了片刻。
“让该闭嘴的人,闭嘴。”
宋哲心头一凛:“侯爷是说……刑部大牢那边?”
“何敬中暂时动不得。他是铁案的罪人,死在狱中,满朝都会怀疑是老夫在灭口。但那条线上其余的人——”谢玉的声音波澜不惊,“留下何敬中一个活口就够了。其余人,多一个,就多一份风险。”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宋哲转身要走,谢玉忽然又叫住了他。
“那个苏静玄——今在刑部大堂上,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宋哲的声音微微发紧,“此人言辞缜密,举止从容,在满堂朱紫面前毫无怯色。绝非寻常幕僚。”
谢玉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拿出的那些残页,是从贡院柴房里翻出来的。贡院有兵丁把守,一般人本进不去。他有本事在案发当夜就把东西拿到手——这份手段,不是文士该有的。”
“侯爷怀疑他会武功?”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身边,一定有高手。”谢玉转过身,“查他身边那个侍童。那个叫飞流的少年,什么来路?”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眉目灵动,但极少开口说话。属下派人跟过他几次,每次都跟丢了——”
宋哲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侯爷责罚!”
谢玉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连一个孩子都跟不住。你说,我养你们何用?”
宋哲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起来吧。”谢玉收回目光,“跟不住,说明他不是寻常孩子。去查——查他的武功路数,查他入金陵之前的行踪。查不到身份,就查他的功夫来历。这金陵城中,能调教出这种少年高手的人,不超过三个。”
“是。”
宋哲退出去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谢玉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浸透天空。
他的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
苏静玄。飞流。凭空出现的身份文牒。刑部名册上那具据说属于顾清言的、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凭衣饰辨认的尸体。
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合。
但还缺一块关键的拼图。
“来人。”谢玉忽然开口。
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飞鸽传书,联系璇玑公主当年留在江州的暗桩。”谢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二年前的江州,有没有人收治过一个身中火寒之毒的少年。”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谢玉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已经冷透的茶,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很苦。但他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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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小院。
苏静玄回到住处时已是掌灯时分。今在刑部大堂的对峙耗费了他不少心神,此刻面色比平更白了几分。飞流扶他在榻上坐下,转身就去煎药。
“飞流。”苏静玄叫住了他。
飞流回过头来。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去贡院了。也不要一个人上街。”
飞流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
“有人在查你。”苏静玄的声音很低,却极为郑重,“谢玉的人跟了你三次,虽然没有得手,但他已经知道你不是寻常侍童了。他会查你的武功来历,会查你入金陵之前的行踪。虽然师父给你做的身份不会轻易被拆穿,但谢玉的势力远不止金陵——江州、琅琊、北燕边境,到处都有他的人。”
飞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不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事实上,他本就极少说话——除了苏静玄,他不习惯对任何人开口。
“先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们要来,就来。”
少年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苏静玄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师父从火场里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溃烂,面目全非,像一块烧焦的木炭。师父把他藏在江州的山谷里治了整整两年,那些子,他疼得生不如死,几次想要一死了之。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他换药、喂他喝汤,然后把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推到他床前。
“这小子叫飞流,是我从北燕边境捡回来的。以后就由他来照顾你。”
那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床前,盯着苏静玄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静玄缠满绷带的脸。
“不疼。”他说。
那是苏静玄第一次听见飞流说话。后来他才知道,飞流的父母都死在了北燕人的刀下,这孩子一个人在山林里活了两年,被师父发现时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十二年过去,飞流已经长大。他的武功是师父手把手教的,轻功和暗器尤其出类拔萃。但他的话,依然很少。
只有在苏静玄面前,他才会偶尔多说几句。
“不是怕不怕的事。”苏静玄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话,“飞流,我们要对付的人,很厉害。厉害到师父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出了什么差池。”
“师父说了。”飞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的命,是先生的。”
苏静玄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狰狞的火痕。十二年过去了,那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肯走,那便留下。但从今起,不许单独行动。每出门,必须有靖王府的侍卫跟着。若是遇到可疑的人,不许动手,只许逃走。记住了没有?”
飞流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端起药碗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先生,”他没有回头,“谢玉……是不是就是当年害先生的那个人?”
苏静玄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飞流不解地回过头来。
“他是其中之一。”苏静玄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但不是唯一一个。”
飞流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端着药碗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静玄独自坐在榻上,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掌心里慢慢摩挲。
今天在刑部大堂上,他赢了。
何敬中的物证确凿,三司会审已经有了定论。太子折了一条臂膀,誉王也被牵连其中,谢玉虽然想撇清关系,但他安排的那些暗线只怕也保不住几个了。这场棋,他连落两子,步步占先。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因为他知道,谢玉不会坐以待毙。
今在堂外看到宋哲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谢玉已经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靖王身边有高人,而是怀疑更高、更致命的东西。
谢玉在查他。从身世到经历,从飞流的功夫到他入金陵的时间,每一条线索都会被翻出来反复审视。以谢玉的手段,查清他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在身份暴露之前,完成最关键的一步。
三司会审后,何敬中会被定罪。顺着何敬中这条线往下查,会查到泄题的源头,查到宫中的内应。而那个内应——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一定与当年的云州案有关。
他要用何敬中这枚棋子,撬开云州案的第一道缝隙。
但要撬开这道缝隙,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在朝中谁也不靠、却又谁也不敢轻视的人。
一个在十二年前,曾在顾家满门抄斩的前夜,独自跪在宫门外磕了半夜的头、请求皇上刀下留人的人。
那个人,是他与云州案之间,最重要的一线。
苏静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
“您还在朝中吗?”他在心里轻声问,“还是说,十二年的风霜,已经把您那颗铁胆,也磨软了?”
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
而在这星河之下,暗流涌动,机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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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