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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骨谋清》 · 阿偉哥哥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大梁永和十七年,秋。

金陵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茶肆里,说书人正讲到顾家满门抄斩的旧事。

“话说十二年前,那顾大学士一门忠烈,却被奸人诬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有人说啊,每逢阴雨之夜,还能听见顾家老宅里传来哭声……”

茶肆角落,一个青衫男子端着粗瓷茶碗,神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面容清俊却略显苍白,眉眼间透着一股病弱的倦意。一袭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净净。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火燎过,他用袖口遮着,不轻易让人看见。

这人正是十二年前侥幸逃生的顾清言——如今的苏静玄。

“先生,咱们该动身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外面走进来,眉目灵动,是他的侍童飞流。

苏静玄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时身形微晃,飞流连忙扶住。

“无妨。”他摆摆手,目光从说书人身上掠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说书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浑然不知故事的主角之一,正与他擦肩而过。

秋风吹起车帘一角,金陵城巍峨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那座城,埋葬了他的父母族人,也埋葬了那个叫做顾清言的少年。

十二年了。

马车里,苏静玄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言”字。这是当年靖王萧景衍赠予他的,说是认他做兄长,虽无血缘,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那时他是太子的伴读,萧景衍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母妃出身低微,在宫中无人在意。两个孩子在一处读书,一处挨罚,竟成了最亲近的人。

“景衍,你还记得我吗?”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闭上眼,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似于疼痛的神情。

但只有一瞬。

再睁眼时,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已只剩下沉静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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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靖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不过是座三进的旧宅子,门前冷落,连石狮子都比别处小上一圈。

萧景衍正在书房里翻阅卷宗,剑眉紧锁。

他今年二十四岁,身形颀长,面容坚毅,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昭示着他多年不得志的境遇。

“殿下,”侍卫列战英匆匆进来,“门外来了一位先生,说是受人之托,前来投奔。”

“受谁之托?”

“他只说,是一位故人。这是信物。”

列战英双手呈上一枚玉佩。

萧景衍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枚半旧的玉佩,与他腰间所佩的别无二致——玉质、纹路、甚至边缘那处细小的磕痕,都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他亲手送出的东西。

“来人在哪里?快请!”

他话音未落,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已出现在书房门口。

青衫洗得发白,面容苍白清俊,眉眼间是陌生人,可那身形——

萧景衍的心猛然被什么击中,手中的玉佩险些滑落。

“草民苏静玄,见过靖王殿下。”那人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平静。

苏静玄。

一个陌生的名字。

萧景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说不出心里那阵剧烈的悸动从何而来。分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分明素未谋面,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那种微微侧头听人说话的姿态,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

“苏先生不必多礼。”他定了定神,将心中异样压下,“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苏静玄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兄弟。

十二年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英武的男子。

“草民此来,”他淡淡开口,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是想与殿下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殿下想要得到的东西,”苏静玄微微一顿,“草民能帮殿下得到。”

萧景衍的眉心拧起来,他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忽然冷笑:“苏先生可知本王想要什么?”

“殿下想要的,不是储位,也不是富贵。”苏静玄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想要的,是云州案三个字——一个真相。”

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萧景衍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冷,像是有风雪涌进了这间屋子。

云州案。

这三个字,是整个朝堂的禁忌,是十二年来无人敢碰的逆鳞。就连他自己,也只能在暗地里搜集零星线索,从不曾对人轻易提及。

这个人,凭什么知道?又凭什么敢说?

“你是何人?”他的手按上剑柄,声音沉了下来,“与云州案……又有什么系?”

苏静玄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殿下不必紧张。”他说,“草民只是有些旧账,要与某些人清算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衍腰间那枚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情绪,快得来不及捕捉。

“那枚玉佩,与殿下腰间之物本是一对。殿下那位故人,若泉下有知,大约也会希望殿下……能够等到这一天。”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衍心头。

他猛地抬眼,看到的却是苏静玄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

青衫单薄,身形消瘦,步履却稳如磐石。

“殿下若信得过草民,”那声音远远传来,“明早朝后,草民再来拜会。”

秋风卷起院中落叶,那个人已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萧景衍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佩的手攥得死紧。

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点疼意,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个人走路时微微向右偏的姿态,像极了他的顾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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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金陵城华灯初上。

苏静玄坐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面前是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棋。

飞流端来药碗,他也不看,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二年了,他喝过的苦药,比这碗更甚的,不知几何。

那年火寒之毒深入骨髓,他整整躺了两年,浑身溃烂,生不如死。是师父用尽毕生所学,以蛊续命,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只是那张脸,已彻底毁了。师父用了两年时间,以刀石重塑,方才有了如今这副模样。

疼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但他需要的,正是这份疼痛。

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得,那些人还在高堂之上安享荣华,而三万忠魂,还埋在云州的黄土下,等着有人替他们说话。

他落下一枚黑子。

棋盘上,白子大势已成,却有一处极隐蔽的破绽。

他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这一子落下,整盘棋的格局,都将为之一变。

“殿下,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烛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竟看不出一丝波澜。

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那些高门大宅里欢歌笑语的贵人们,大约还不知道——

当年那个被他们上绝路的人,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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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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