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北城市火车站的月台上，人声鼎沸，哭声、叮嘱声、口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
又一列运送知青北上的绿皮火车即将发车。
陈建国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行李卷，站在一群同样表情木然或哭泣的年轻人中间。
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脸上前天的掌印还没完全消退，带着青紫的痕迹。
王翠花死死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我的儿啊，你可要好好的，妈等你回来……”
陈大刚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依旧铁青，嘴唇紧抿，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恼怒，也有如释重负的麻木。陈建军躲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大哥。
陈卫东作为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和街道的刘事等人一起，在月台上维持秩序，做最后的清点核实。
他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证，神情平静，在一派离愁别绪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建国在母亲的哭喊中，茫然地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他看到了陈卫东。
一瞬间，几天来的恐惧、绝望，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挣脱开王翠花的怀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赤红着眼睛，嘶吼着朝陈卫东冲了过去：“陈卫东！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旁边的民兵和工作人员早有准备，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了狂躁的陈建国。
他奋力挣扎着，踢打着，声嘶力竭地咒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
周围的人群一阵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陈卫东，充满了探究和窃窃私语。
陈卫东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被众人死死按住、仍在咆哮咒骂的陈建国
陈建国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刘事凑到另一个同事耳边，压低声音，啧啧两声：“亲大哥送亲弟弟下乡，还闹成这样……真是少见。”
旁边有知道点内情的街道部，也小声对同伴嘀咕：“你没听说吗？就这家，后妈想抢前头儿子在知青办的工作，给自己儿子。结果工作没抢到，自己儿子倒被前头儿子用政策给送走了……啧啧，啊。”
这些低声的议论，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悄悄传播，看向陈大刚一家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和鄙夷。
“呜——！”
汽笛长鸣，在所有下乡知青上了火车后，开始缓缓启动了。
月台上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和喊声。王翠花追着火车哭喊，被陈大刚死死拉住。
火车越来越快，化作一条绿色的长龙，消失在地平线上，只留下空荡荡的铁轨和月台上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离愁与烟尘。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知道，这件事，对陈建国，对陈大刚一家，是一个了结。但对他自己而言，这只是在这个时代，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陈大刚绝不会就此罢休，工作上的明枪暗箭，家庭未来的负担，还有这个时代本身无处不在的激流与暗礁……路，还很长。
完成这一批的送别知青任务以后，他转身，随着稀疏的人流，默默走出车站。
回到家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中药味的暖意扑面而来。周文慧正坐在炉边，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看到他回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关切，递过来一杯早已晾好的温开水：“回来了？外面冷吧？快喝口水暖暖。事儿……都办完了？”
“嗯，办完了。火车开了。”陈卫东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温水流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简单应道，不想多说月台上的混乱。
周文慧看着他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知道陈建国是送下乡去了，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对了，下午你叶阿姨来了一趟。”
陈卫东放下水杯，看向母亲，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那丝异样。
“她来了，也没说别的，就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周文慧回忆着，慢慢说道，“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你和晓芸的婚事，两家是不是得抽空，再好好‘谈一谈’。”
“再谈一谈？”陈卫东眉梢微挑。按照原主的记忆，两家早就过了彩礼，定了来年“五一”的婚期，连象征彩礼的小黄鱼信物都给了，按这年头的规矩，这婚事基本就是铁板钉钉，只等子到了办酒。这时候突然说要“再谈一谈”？
“妈，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来年‘五一’办事吗？怎么突然又要‘谈一谈’？”陈卫东问道，语气平静，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记忆里面叶家母女一向是比较会算计的，这个时候提出“再谈谈”，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周文慧也露出思索的神色，压低了些声音：“我也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你叶阿姨今天说话，眼神有点闪闪烁烁的，不像往常。我问她具体要谈什么，她也没说清楚，只含糊说‘孩子们的事，总要两家再商量妥当’。我也没好多问。”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语气带着宽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不过，卫东，你也别多想。婚都定了，彩礼也过了，还能有什么大变动？兴许是她们家听了些闲话，心里有点不踏实，或者……是有点什么别的小要求，想趁着年前说道说道。等过两天，看她们家怎么说吧。妈估计，问题不大。”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嗯，我知道了，妈。等她们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叶家这个时候的异常，绝不只是小要求那么简单。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们是想观望？是想加码？还是……动了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