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处理完手头几份待分配的知青档案,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需要上报的名单摘要,确认无误后,才合上文件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北风刮得更紧,办公室的窗户被吹得咯咯作响。
他收拾好桌面,穿上厚重的棉大衣,围好围巾,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走出了知青办的小院。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上行人稀少,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筒子楼里亮起零星昏黄的灯光,各家各户飘出晚饭的香气,混杂着煤烟和公共厕所传来的隐约异味。
这就是1975年冬天,北城市最普通的夜晚。
陈卫东走到自家门口,还没推门,就闻到了一股记忆中熟悉的、苦涩中带着微甘的中药味。
他推门进去,狭小的阳台上,煤炉子上正坐着一个黝黑的陶制药罐,白色的蒸汽从盖子边缘“噗噗”地往外冒,带着浓郁的药材气息。
母亲周文慧穿着厚厚的棉袄,背对着门,正拿着把破蒲扇,对着炉门轻轻地扇着,控制着火候。
她的背影在蒸汽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单薄。
“妈,我回来了。”陈卫东出声,反手关上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周文慧闻声转过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但眉头因为专注和炉火的热气而微微蹙着。“回来了?炉子上有热水,先洗把脸暖和暖和。我的药快煎好了,弄了菜我们就吃饭。”
陈卫东放下包,走到炉子边,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蒲扇。“妈,您去歇着,我来。这烟熏火燎的,您咳了怎么办?”
周文慧也没坚持,她确实觉得口有些发闷,便退到旁边那张旧藤椅上坐下,看着儿子熟练地接过扇子,又看了看火,用抹布垫着,将药罐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深褐色药汁。
“今天怎么样?还咳得厉害吗?”陈卫东一边扇着火,一边问,眼睛没离开药罐。
“咳倒是不怎么咳了,”周文慧轻轻顺了顺口,声音有些疲惫,“就是昨天跟你爸他们吵了那一下,觉得有点喘,今天又觉得口老是闷闷的,像压着块石头,提不起气来。”
陈卫东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又严重了?明天我请假,陪您去卫生院再看看?”
“不用不用,”周文慧连忙摆手,“老毛病了,我自己清楚。就是不能动气,不能累着。吃了这服药,歇两天就好了。你刚工作,别动不动请假,影响不好。”
她看着儿子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这孩子,经过前两天的闹腾,真的是变懂事了。
药熬好了,陈卫东仔细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进一个白瓷碗里,黑乎乎的药渣倒在早已准备好的旧报纸上包好。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药,走到母亲面前,轻轻吹了吹,递过去。“妈,小心烫,慢慢喝。”
周文慧接过碗,那温度透过粗瓷传到她冰凉的手心,一路暖到心里。
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着那极苦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年,她喝过的药,比吃过的饭也少不了多少,早就习惯了。
陈卫东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等着。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药味弥漫,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这简陋到极致的场景,却让穿越而来的陈卫东,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宁静。
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却依旧刚强地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让他想起了前世早逝的母亲,也让他这两天渐渐地接纳了“陈卫东”这个身份,以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等母亲喝完药,又喝了点白水漱口,陈卫东才开口,语气平静地说到:“妈,今天陈大刚去知青办了。”
周文慧正用毛巾擦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和紧张:“他去找你麻烦了?”
“嗯。先是到我办公室,拍桌子瞪眼,想用‘老子’的身份压我,我把陈建国的名字划掉。”陈卫东语气没什么波澜,简单复述了上午的冲突,包括陈大刚的威胁,以及自己用“扭送公安局”、“工作不保”反制的经过。
周文慧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当听到陈卫东冷静地顶回去,甚至反过来威胁陈大刚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到最后,竟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点气音,随即越来越响,甚至因为激动而引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笑,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好!好!得好!”周文慧拍着大腿,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神色,“陈大刚!他也有今天!让他也尝尝被人、被人威胁是什么滋味!活该!”
她喘匀了气,迫不及待地追问细节:“后来呢?他就这么走了?没再闹?”
“没。他被我拿话拿住了,不敢动手,骂骂咧咧地走了。然后,他就去找了我们赵主任。”陈卫东继续道,把陈大刚如何讨好赵德柱,如何谎称有工作、求宽限,赵德柱如何滴水不漏地让他拿接收函,最后又如何冷着脸把他赶出来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到陈大刚在赵德柱面前吃瘪,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灰头土脸离开时,周文慧更是拍手称快,脸上因为兴奋和少许病态而泛起红:“该!真该!赵主任那是明白人!能让他空口白牙糊弄过去?还想拿我攀交情?他配吗!”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卫东,你是真长大了。知道动脑子,知道用政策、用你手里的那点权柄保护自己了。妈……妈以前还总怕你太老实,被人欺负。”
她说着,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泛起泪光:“妈就怕你心软,被他几句‘爹’啊‘孝’啊的话拿捏住,真就把工作让了。那妈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现在好了,妈放心了。”
陈卫东心头一热,前世缺失的母爱,今生以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汹涌而来,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他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妈,您放心。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咱们。有我呢。”
这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很平实,但周文慧却从儿子沉静的目光和握紧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她用力回握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嗯!妈信你!”
母子俩相视一笑,多来笼罩在家中的阴霾和压抑,似乎被这简短而有力的对话驱散了不少。
陈卫东起身:“妈,您歇着,我去弄点吃的。今天咱们吃点好的。”
所谓的“吃点好的”,也不过是比平时多滴了几滴油的白菜炖粉条,加上两个掺了玉米面的二合面馒头。但母子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得格外香。
周文慧难得胃口好了些,多吃了几口菜,还不停地给儿子夹。陈卫东也把馒头仔细地掰开,把里面软和的部分递给母亲。
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却吃得暖意融融,是穿越以来,陈卫东少有的感到安心和温暖的时刻。
然而,无论是陈卫东还是周文慧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以他们对陈大刚和王翠花的了解,这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