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上午,陈卫东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街道革命委员会知青安置协调小组的刘事就急匆匆地找上门来了。
“陈事!你快去我们那儿一趟吧!”刘桂香额头上都见了汗,一脸头疼又厌烦的表情,“你们家那个陈建国,还有他爹妈,在街道办闹起来了!死活不肯签下乡手续,还拿出一张什么‘心脏病’的证明,说要申请病留!可那证明我一看就不对劲!你快去看看吧,这闹得,影响太坏了!”
陈卫东眼神一冷,放下手里的文件。果然来了,还玩上了“病留”这一出。他站起身,对刘桂香点点头:“刘事,别急。我跟你过去看看。”
两人匆匆赶到街道办。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王翠花尖利的哭嚎和陈建国带着哭腔的叫嚷,中间夹杂着街道工作人员严厉的呵斥和围观群众嗡嗡的议论声。
推开协调小组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陈建国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簇新的蓝色棉袄,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张长条凳上,正捂着口,哎哟哎哟地叫着,眼神却慌乱地四处乱瞟。
王翠花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我苦命的儿啊!你有心脏病啊!去那北大荒不是要你的命吗?领导啊,你们行行好,看看这诊断证明!我儿子去不了啊!”
陈大刚铁青着脸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沉地看着正在检查那张“诊断证明”的街道革委会副主任。
刘桂香领着陈卫东挤进去,高声对那副主任说:“李主任,知青办的陈事来了。”
屋里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陈卫东身上。
陈建国的表演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卫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瞬间红了,不再是装病,而是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愤恨。
他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心脏病”患者,只见他指着陈卫东尖声骂道:“陈卫东!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你个黑心烂肺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王翠花也像找到了发泄口,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撕扯陈卫东:“你个天的!你来什么?来看我们笑话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旁边的两个街道民兵早就防着这一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状若疯虎的王翠花。“这位女同志!冷静!再闹真把你抓起来了!”
陈卫东对王翠花的谩骂和陈建国的诅咒恍若未闻。他先是向那位面色不愉的李副主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大刚,最后落在被民兵按住、仍在挣扎咒骂的陈建国脸上。
“李主任,刘事,”陈卫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屋里的嘈杂,“是什么情况?”
李主任把手里的那张“诊断证明”递给陈卫东,眉头紧锁:“陈事,你来得正好。这位陈建国同志,还有他父母,拿来这么一张东西,说是机械厂卫生所开的诊断,说陈建国有‘先天性心脏病’,不适合剧烈劳动和寒冷环境,要求申请‘因病留城’。可这证明……” 李主任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卫东接过那张纸。纸张是厂里卫生所通用的处方笺,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患者陈建国,自述心慌气短,疑似先天性心脏功能不全,建议避免重体力劳动及严寒环境。”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盖着卫生所一个模糊的红章。
没有具体的检查数据,没有明确的诊断结论,只有“自述”、“疑似”、“建议”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这种证明,糊弄外行或许能蒙混一时,但在街道和知青办这些天天跟各种“困难证明”、“病留申请”打交道的人眼里,简直漏洞百出,儿戏一样。
更不用说,陈建国刚才那“敏捷”的一跳,早就暴露无遗。
陈卫东看完,将证明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抬眼看向陈大刚,语气平淡:“陈大刚,这是你去找厂里卫生所开的?”
陈大刚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我儿子确实心脏不好!从小就体弱!不能去那么苦的地方!”
“体弱?”陈卫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不再看陈大刚,转向李主任和刘事,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李主任,刘事,我昨天复核陈建国同志的材料时,注意到一些情况,正好向两位汇报一下。”
陈卫东的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报告,“据街道之前的登记和走访记录显示,陈建国同志,于去年十月,也就是他毕业前,曾因与同学口角,在机械厂子弟学校后巷,与人发生斗殴。冲突中,陈建国同志用砖块击打对方头部,导致对方头皮破裂,缝合四针。此事经街道调解处理,记录在案。一个能持砖伤人的‘心脏病’患者?”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转向陈大刚,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陈大刚,您儿子这份‘心脏病’的诊断,和他之前‘英勇’的表现,似乎有些矛盾。用虚假医学证明,欺骗组织,企图逃避上山下乡,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您一个老工人,应该很清楚。”
“你血口喷人!那……那是以前!他后来病的!”王翠花尖叫。
陈卫东本不理会她,只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陈大刚,继续施压,声音也冷了下来:“陈建国同志,符合下乡政策所有条件,无业,无有效留城理由。现在,不仅抗拒执行,还试图使用虚假证明。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可以立即启动强制程序,并视情节严重程度,追究其家庭,特别是知情并可能提供协助的家长的责任。”
他向前一步,近陈大刚,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大刚,您是厂里的三级工,还是‘先进生产者’。您应该带头支持国家政策,鼓励子女下乡锻炼,而不是在这里,帮着儿子弄虚作假,阻挠政策执行。如果您继续执意做这个‘帮凶’……”
陈卫东顿了顿,目光如刀:“我不介意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连同这张‘诊断书’一起,送到你们机械厂革命委员会,请厂领导评估一下,您这样一位‘先进工人’,是否还适合待在现在的岗位上。”
这番话,比昨天在知青办更狠,直接和陈大刚撕破了脸,也彻底堵死了陈大刚所有的退路。
陈大刚的脸,在陈卫东平静却冷酷的注视下,由青转红,由红转紫。
送去厂革委会?那他就全完了!别说先进保不住,工作都可能丢掉!陈卫东这个小畜生,是真的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子,看着陈大刚在陈卫东的步步紧下,精神防线彻底崩溃。王翠花也吓傻了,忘了哭喊。陈建国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陈大刚猛地转身,一步跨到吓得缩成一团的陈建国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高高扬起了右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