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风是软的,带着槐花和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边关的风是硬的,裹着沙砾和铁锈的气息,刮过来像刀子割肉。
沈昭宁在马上颠簸了九天,终于在第十天的黄昏看见了军营的轮廓。
她的灰蓝色短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灰土和汗渍。辫子散了,头发从布条里挣脱出来,乱蓬蓬地糊在脸上。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每说一个字都会渗出细小的血珠。掌心磨掉了一层皮,新长的嫩肉被缰绳磨得通红,碰什么都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
军营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挖了壕沟,架了拒马,栅栏外面烧着一圈驱蚊的艾草,烟雾在暮色中升腾。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远远看见两匹马过来,端起了长枪。
“站住!什么人?”
赵虎从马上翻下来,亮出腰牌:“镇北将军麾下亲卫,奉令回营。”
哨兵验过腰牌,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这身打扮实在不像什么正经来路,灰头土脸的,倒像个逃难的。
“这是谁?”
赵虎还没开口,沈昭宁已经从马上下来了。她的腿在马上颠了太久,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扶着马鞍稳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哨兵,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们将军的人。”
哨兵愣了一下。赵虎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哨兵没看懂,但也没有再拦。
营帐比沈昭宁想象中简陋得多。她以为裴烬是镇北将军,住的应该是像样的大帐,有屏风有地毯有炭火盆。
但实际上他的帐子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牛皮缝的,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条旧棉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唯一不同的是帐子外面站了两个亲卫,腰刀出鞘,神情紧绷。
赵虎掀开棉帘,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血腥气和汗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沈昭宁的喉咙。
帐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人影投在牛皮帐壁上,忽大忽小。
角落里有一张窄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和一张旧褥子。裴烬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拉到口,露出的肩头和缠满绷带的躯。
他瘦了。
这是沈昭宁的第一反应。走之前他在别院养了一段时间,脸上好歹有了些肉,现在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得快灭的灯。
脸色灰败,嘴唇发乌,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她几乎以为那是一个死人。
绷带从腋下一直缠到腰际,左肩和右肋的位置洇出大片的暗红色,不是鲜血的红,是那种渗了很久、已经半半湿的陈旧颜色。
军医大概换过药,但换得不勤,绷带边缘已经发黄卷曲,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些发黑。
沈昭宁站在帐子入口,一步都迈不动。
赵虎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沈姑娘,大夫说箭簇离心脉太近,不敢拔。公子烧了三天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沈昭宁懂他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就不用拔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裴烬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冷的时候像刀,笑的时候像狐狸,生气的时候像要吃人。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安静的,脆弱的,像一片被风霜打落的老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平时这只手握住她的时候,力道大得像铁钳,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但现在这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一点力气。
她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他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了三天三夜,怎么都灭不掉。
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裴烬。”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没有反应。
“裴烬。”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还是没有反应。
赵虎在后面低声说:“大夫说公子烧得厉害,意识不太清楚,偶尔醒一下,也说不了话。前几天还能喝点水,这两天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棉帘,对守在门口的亲卫说了一句。
“去叫军医来。”
亲卫愣了一瞬,拔腿就跑。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姓陈,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药渣的颜色。
他跑进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显然是被亲卫从饭桌上拽过来的,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又烧上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床边走,伸手去探裴烬的额头。
“等等。”沈昭宁拦住他,“你、你先洗手。”
陈军医愣了一下。
“手上有药渣,有灰,有饭粒。”沈昭宁看着他,“你、你要碰他的伤口,先把手洗净。”
陈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洗手了。
赵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陈军医洗完手回来,检查了裴烬的伤口,把绷带拆开一角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箭伤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箭簇虽然没扎到心脏,但位置太刁钻,卡在两肋骨之间,拔的时候稍微偏一点就会伤到心脉。
他不敢拔,边关的军医都不敢拔,所有人都在等,等将军自己挺过来,或者等死。
“这位姑娘,”陈军医洗完手,擦了,看着沈昭宁,“伤口的腐肉需要清理,但将军现在这个状况,我怕他撑不住清理的疼。”
“多、多久没清理了?”
陈军医伸出三手指:“三天。”
沈昭宁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清。”她说,“我、我按住他。”
陈军医犹豫了一下,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银制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了一遍。刀身很薄,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沈昭宁爬上窄床,跪在裴烬身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烫,肩膀也很烫,隔着薄薄的绷带,她感觉自己按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烧红了的铁。
“开始吧。”她说。
陈军医深吸一口气,用小刀轻轻刮去伤口表面腐烂的组织。
裴烬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抽搐。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整个身体弓起来,又重重地砸回床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呻吟,更像是野兽受伤后从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沈昭宁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他,指甲掐进他肩头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裴烬。”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你、你忍一下。我来了,不、不怕了。”
他的身体又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不知道是昏得更深了,还是他听见了。
陈军医的手很快,刮掉腐肉,清洗创口,重新上药,换上新绷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额头上全是汗,最后一针绷带系好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沈昭宁,“今晚是关键。如果烧能退下来,还有希望。如果退不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
沈昭宁从床上下来,膝盖已经跪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裴烬肩头被她掐出来的红印,指缝里沾着药膏和涸的血迹。
“你、你去休息。”她对陈军医说,“有、有事我叫你。”
陈军医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姑娘家”,但看了一眼她灰蓝色的短褐、散乱的头发、磨破的掌心,把话咽了回去,拎着药箱走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牛皮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然后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然后是更远的、分不清方向的狼嚎。
沈昭宁在床边坐下来,把裴烬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烫,但她的掌心也很烫,分不清谁更热。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水碗,用勺子舀了一点水,慢慢滴进他裂的嘴唇里。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沿着下巴滑下去,没入绷带里。她用手帕擦掉,又滴了一勺。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裴烬?”她凑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的脸,“你、你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你、你中箭了,在口。军、军医不敢拔箭,怕伤到心脉。但、但你得醒过来。你不醒过来,谁都救不了你。”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我骑了九天的马,从京城到这儿。追风跑的,你的马。它、它很乖,一路都没闹。赵虎说你、你说别等我。但、但我来了。你不醒过来,我、我就白来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帐子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沈昭宁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砸在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疤上。
“裴烬,”她的声音闷闷的,被他的手背和他的沉默吞掉了大半,“你、你说过,你是我的。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帐子外面,赵虎靠着门框站着,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眼眶红了。
帐子里面,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跳,灭了。
黑暗中,沈昭宁握着裴烬的手,听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听着风声把帐子吹得哗哗响,听着远处传来不知道第几次的狼嚎。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但她知道,她不会松手,因为她需要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心里最后那层不敢面对的薄纸。她在京城的时候不敢承认,在路上的时候不敢想,在军营门口的时候不敢说。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的、充斥着药味和血腥味的帐子里,在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面前,她终于对自己说了实话。
她需要他。
不是因为锁链,不是因为威胁,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三个月契约。
是因为他是裴烬。那个在花灯节的巷子里递给她瓷瓶的裴烬,那个在西湖上说“慢慢说没人催你”的裴烬,那个在桂花林里说她勇敢的裴烬,那个在她脚上扣锁链又亲手解开的裴烬。
那个疯子。
她的疯子。
沈昭宁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你、你要是不醒过来,”她低声说,“我、我就嫁给别人。嫁、嫁给你哥,做他的妾。”
黑暗里,那只滚烫的手,忽然反握住了她的。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又没了力气,松开了,垂落在床边。
但那一下足够了。
沈昭宁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