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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裴烬离开的第三天,沈昭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让青萝磨墨,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柳氏的。

青萝站在旁边看她写,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信写完了,沈昭宁把墨吹,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用米粒粘住。

“送去太傅府,亲手交给夫人。”她把信封递给青萝。

青萝接过信封,手都在抖:“姑娘,你确定?夫人看了这封信,怕是要气炸了。”

“那就让她炸。”沈昭宁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反正迟早要炸。”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沈昭宁平静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这种光,就好像安定了下来。

像一棵树,扎下去了,风再大也不会倒。

青萝揣着信走了。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发呆。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想起裴烬临走那天晚上,站在窗边跟她说“别跑太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注意到他走之前,把院墙上巡逻的守卫加了一倍。

他还是怕她跑,只是不再用锁链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脚腕。最后一锁链也在昨天解开了,她自己解的。裴烬走之前把钥匙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没有藏,没有带走,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搁着。

她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锁,然后把锁链和钥匙一起放回了抽屉。

不是不想扔。是觉得扔了也没什么意义。锁链从来不在脚上,在心里。

青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信送到了。夫人看了,脸都绿了。”

沈昭宁正在吃晚饭,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青萝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拍在桌上,拍得特别响,桌上的茶盏都跳起来了。我以为她要骂人,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了好久。最后还是秋月开口说‘夫人息怒’,她才回过神来,跟我说了一句‘知道了,让她回来’。”

沈昭宁嚼着一粒米饭,慢慢咽下去。

她信里写的内容很简单——女儿在裴公子别院小住,一切安好,不回府,届时裴公子将同往,商议婚事。

她知道柳氏会气疯。太傅府的庶女,不经过家里同意,自己跑去跟一个男人住了大半个月,回来还要带着那个男人上门提亲——这在京城的名门圈子里,简直是往太傅府门楣上泼粪。

但沈昭宁不在乎了。

她以前太在乎了。在乎柳氏的脸色,在乎沈明璃的眼光,在乎裴珩会不会看不起她,在乎全京城的人怎么说她。

她在乎了十六年,在乎到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影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结果呢?在乎来在乎去,她还是被关起来了。不是裴烬关的,是那些“在乎”关的。

现在她不想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府。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那枝透了的桂花,还有那个新绣了一半的香囊。

青萝帮她打包袱,把那枝桂花小心翼翼地裹在帕子里,一边裹一边嘀咕:“姑娘,这都成柴了,还留着做什么?”

沈昭宁没回答,伸手把帕子接过来,放进包袱最里层。

别院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守卫长赵虎站在车旁,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一身铁甲,表情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搓着手不敢看她。

“沈姑娘,公子走之前交代了,您要是出门,得有人跟着。”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同样五大三粗的侍卫,“您别为难小的。”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又看了一眼赵虎。“你、你们跟着可以。别、别进太傅府的门。”

赵虎连连点头:“不进不进,就在巷口等着。”

马车驶过京城的大街,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老地方,东市的面馆门口排着长队。一切都没有变,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马车在太傅府后门停下。沈昭宁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黑漆木门。

青萝上前叩门。开门的是门房老刘,看见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二小姐回来了?夫人说了,让您回来先去正厅。”

沈昭宁点点头,跨过门槛。

太傅府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抄手游廊,青砖黛瓦,每一块砖都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棵树都修剪得规规矩矩。

她在府里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这么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骨头缝里的冷,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早就没了温度,但你还是得穿着。

正厅里,柳氏坐在主位上,沈明璃坐在她旁边,母女俩的姿势一模一样——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端着茶盏的手指翘着同样的弧度。

沈昭宁走进去,行了个礼:“母亲。”

柳氏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像在检查一件被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瘦了。”柳氏说,听不出什么感情。

沈昭宁没有接话。

柳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个裴烬,当真要上门提亲?”

“是。”

“他跟你说的?”

“他、他没说。”沈昭宁抬起头,看着柳氏的眼睛,“是我说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沈明璃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杯沿上。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让他来提亲?”

“是。”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给自己张罗婚事?”柳氏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沈昭宁,你知不知道这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知道,别人会说我不要脸。”

柳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沈明璃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慢悠悠地开口:“妹妹,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你似的。母亲是为你好,那个裴烬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他在京城的名声……”

“姐姐。”沈昭宁转向她,“你、你的婚事定了,我的事,就不劳你心了。而且,我觉得裴烬很好。”

沈明璃的脸色变了一瞬。她没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妹妹,今天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用杯盖挡住了脸上怨怼的表情。

柳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着火气:“裴烬要提亲,可以。让他正经找媒人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太傅府的小姐,不能不明不白地跟了人。”

沈昭宁行了个礼:“谢、谢谢母亲。”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昭宁。”

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嫁给了裴烬,就飞上枝头了?”柳氏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针,慢慢地扎进来,“安国公府的嫡次子,镇北将军,听起来是风光。但你别忘了,你是个庶出,还是个结巴。嫁过去之后,子好不好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昭宁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她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母、母亲,你当年嫁进太傅府的时候,也、也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身后没有声音。

沈昭宁没有再等,跨出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院子里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高兴,是一种卸了重担之后的轻。

那些她背了十六年的东西——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看不起,怕给太傅府丢脸。好像在她转身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青萝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姑娘,怎么样?夫人没为难你吧?”

沈昭宁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姑娘,你刚才在正厅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青萝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宁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小院,一切还是老样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净净,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两年的文竹还在,只是没人浇水,叶子黄了大半。

沈昭宁走到窗边,把那盆文竹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壶,慢慢地浇了一圈。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放下水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她想起别院里的那棵桂树,想起裴烬坐在廊下替她扇扇子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时眼底的光。

她从袖中摸出那个新绣了一半的香囊,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并蒂莲的图案已经绣完了一朵,还剩一朵。

她的针线活不算好,花瓣的弧度不够圆润,颜色过渡也不够自然。但这一次,她没有拆了重来。

不完美就不完美吧。

她拿起针,穿好线,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继续绣。

窗外,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太傅府的围墙外面,赵虎带着两个侍卫守在巷口。

更远的地方,快马加鞭往边关去的路上,裴烬骑在马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昭宁回了太傅府,不知道她替他答应了婚事。

他只知道,边关的事要尽快办完。

有人在家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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