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岩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秦澈正在矿洞里挖灵石,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扶着岩壁,一下一下地砸。逆经脉修炼之后,他的力气大了一些,原来要砸四五下才能崩下一块碎石,现在三下就够了。但他不敢用力太猛,左臂的旧伤虽然好了大半,但经脉还在恢复期,过度用力会让好不容易拓宽的副经脉重新收缩。
“秦澈!秦澈你出来!”
雷岩的声音从矿洞口传来,带着一种秦澈从未听过的急促和紧张。
秦澈放下锄头,背起只装了三块灵石的竹篓,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他看到雷岩站在夕阳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
“怎么了?”
“跟我来。”雷岩抓住秦澈的手腕,拽着他往石屋的方向走,力道大得秦澈挣都挣不开。
两人走进雷岩的石屋,雷岩关上门,又从里面把门闩上,窗户也关严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布包里面是一张蛇皮——不对,是蛇皮的一角,大约巴掌大,边缘被整齐地切开了,像是被人剪下来的。
“我把蛇皮带去给老赵看了,”雷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秦澈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老赵是我在北域认识的那个商人,专门做妖兽材料的买卖,人脉广,消息灵。他看到蛇皮,说这是三阶腐骨蟒的皮,品相完整,能卖一千二百两。我正要跟他谈价钱,他忽然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问我——‘这蛇皮是谁帮你打的?’”
秦澈的心一沉。
“我说是我自己打的。老赵说‘放屁,你一个炼气期的蛮族小子,能单三阶妖兽?你当我傻?’我就说是跟朋友一起打的。老赵又问‘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左手掌心有印记的那个?’”
秦澈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
“我当时就愣住了,”雷岩说,“老赵看到我的反应,叹了口气,说你朋友惹上烦了。然后他拿出一张纸给我看。”
雷岩从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左手,掌心有一个闪电形状的印记。画的下面是一行字——
“悬赏:凡能提供此左手掌印持有者之准确位置者,赏白银五千两。凡能斩下此左手并完好送至指定地点者,赏白银五万两。悬赏者:无名。有效期:三个月。”
秦澈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五万两白银买他一只手。凌霄不仅是想要法则碎片,他还要羞辱秦澈——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秦澈的命只值五万两,一只手连五万两都不值。
“老赵说这张悬赏令三天前开始在黑市流传,”雷岩的声音有些发紧,“各大城池的地下黑市都贴了,连北域那边都收到了风声。他说让我转告你,这三个月千万别出青玄宗,宗门外面至少有十几拨人在盯着。只要你踏出山门一步,就会有人扑上来。”
秦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老赵有没有说,悬赏令是谁发的?”
“没有署名,但老赵说,能有这么大手笔的,整个东域不超过五个人。太虚圣宗的凌霄排第一,因为他的手就是被你弄断的,他有最直接的动机。”
“其他人呢?”
“幽冥教、天璇宗、还有两个隐世家族。”雷岩掰着手指头数,“但老赵说幽冥教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幽冥教做事不会这么光明正大,他们更喜欢偷偷摸摸把人绑走。天璇宗全是女修,行事风格偏向暗中观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那两个隐世家族已经几百年不问世事了,不太可能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小角色破例。”
“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凌霄。”
“对。”雷岩把那张纸拿回去,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烬,“而且老赵提醒我,凌霄不只是想要你的手,他更想要的是——你的命。五万两白银的悬赏,足够引来金丹期的散修出手。金丹期一个炼气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秦澈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蜿蜒的蛇。裂缝里渗出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怕不怕?”雷岩问。
“怕。”秦澈说,“但怕有什么用?”
“你可以躲。躲在青玄宗不出去,三个月后悬赏令过期了,风声过了,再想办法。”
“三个月后呢?悬赏令可以再发一张,凌霄不缺钱。他能发一张,就能发第二张、第三张,发到我死为止。”
雷岩沉默。
“所以躲不是办法。”秦澈说,“只有变强。强到金丹期的散修不敢来找我麻烦,强到凌霄亲自来了我也不怕。”
“你现在炼气二层。”
“对。”
“凌霄金丹期。”
“对。”
“你说你要变强到连凌霄都不怕?”
“对。”
雷岩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你疯了。”
“可能吧。”
“但我喜欢。”雷岩伸出手,拳头朝上。
秦澈握拳,和他的拳头碰了一下。
“那就疯吧。”雷岩说,“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
那天晚上,秦澈第一次主动去找了白老。
不是去藏经阁看书,而是去藏经阁二楼。
他知道没有许可不能上二楼,但他等不了了。黑市悬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只知道,在刀落下来之前,他必须变得足够强。
藏经阁的门没有锁,秦澈推门进去的时候,白老正坐在藤椅上打盹,书放在膝盖上,快掉下来了。
“白老。”
白老没有反应。
“白老!”秦澈提高了声音。
白老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清是秦澈后,又闭上了。
“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儿做什么?藏经阁晚上不开放。”
“我想上二楼。”
白老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不行。”
“为什么?”
“规矩。外门弟子没有许可不能上二楼,这是宗门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如果我一定要上呢?”
白老睁开双眼,盯着秦澈。
那一刻,秦澈觉得白老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浑浊的、昏昏欲睡的糟老头子,而是一双锋利的、穿透一切的、像是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上二楼?”
秦澈从怀里掏出那张悬赏令的拓本——雷岩烧了原件之前,秦澈让他先用炭笔拓了一份。他把拓本展开,放在白老面前的桌上。
白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万两白银……凌霄那小子还真舍得花钱。”
“您认识凌霄?”
“太虚圣宗掌门的关门弟子,金丹期的天才少年,东域年轻一代的翘楚。”白老把悬赏令推回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上二楼找什么?”
“一本禁书。”秦澈说,“记载了法则碎片融合之法的禁书。”
白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告诉你二楼有这本书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秦澈说,“藏经阁一楼的书都是基础内容,适合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看。但法则碎片牵扯到法则层面的东西,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接触。这种书不可能放在一楼,只能在二楼或者三楼。三楼需要长老许可,我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所以我赌它在二楼。”
白老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澈觉得自己的脸要被那双眼睛盯出一个洞来。
“你很聪明。”白老最终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知道。”
“那你还找?”
“不找死得更快。”秦澈说,“三个月后,如果我的身体承受不了法则碎片的力量,我会死。三个月内,如果凌霄的人找到我,我也会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找的路上。”
白老沉默。
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本书不在二楼。”白老忽然说。
秦澈的心一沉。
“在三楼。”
“三楼需要长老许可——”
“我可以给你许可。”白老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白老,您……”
“别说话,跟我来。”
秦澈跟着白老上了二楼。
二楼和一楼的格局差不多,也是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架上的书明显少了很多,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放在架子上,像是被精心保管的珍贵物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和一楼陈旧的纸墨味道完全不同。
白老没有在二楼停留,继续往上走。
三楼比秦澈想象的小得多。
整个三楼只有一间屋子,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写着四个字——“太上禁书”。
白老走到石台前,伸手撕下封条。
封条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这本书,是三万年前青玄宗的创始人留下的。”白老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闪电形状的刻痕——和秦澈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三万年来,没有人打开过这本书。不是因为他们不像,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开。”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需要钥匙。”白老把册子递给秦澈,“那把钥匙,就在你手上。”
秦澈接过册子。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掌心的印记猛地亮了。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手指流入册子,册子的封面开始发光,那道闪电形状的刻痕像是活了一样,在封面上游走、旋转、变形,最终变成了四个字——
《法则归一》。
秦澈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人体,人体的经脉中流动着五种颜色的光芒——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但这五种光芒并不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运转,而是以一种秦澈从未见过的复杂路线,在经脉中交错、融合、分离、再融合。
“五种法则碎片,对应五行。”白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之法则主伐,木之法则主生机,水之法则主变化,火之法则主毁灭,土之法则主厚重。五种法则融合归一,就是完整的‘道’,就是——这个天地的本源。”
秦澈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一幅图,每一幅图都比前一页更复杂。到第十页的时候,人体已经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线条组成的复杂网络,每一条线都是一条经脉,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位,五色光芒在那个网络中穿梭、交织、碰撞,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我看不懂。”秦澈合上册子。
“现在看不懂很正常。”白老说,“你才炼气二层,对法则的理解几乎是零。这本书至少要元婴期才能看懂三成,化神期才能看懂五成,渡劫期才能看懂八成。要完全看懂它,你需要成为法则修士。”
秦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元婴期、化神期、渡劫期、法则修士——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但是,”白老话锋一转,“这本书里有一页,你现在就能看懂。”
“哪一页?”
“第十三页。”
秦澈翻到第十三页。
这一页和其他页不一样。其他页都是图,只有这一页是字。
字不多,只有五行——
“法则碎片,天地精华。凡人得之,十死无生。欲承其力,必修逆脉。经脉俱通,方可相容。逆脉之法,禁忌之术。修炼者寿元折损十之二三,经脉逆行剧痛无比,且每融合一枚碎片,必渡一次心劫。心劫非天劫,乃心魔所化。渡得过,修为大增;渡不过,魂飞魄散。”
秦澈把这段话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这就是融合法则碎片的方法?”他问。
“是。也不是。”白老说,“这是前提条件,不是方法。前提条件是——你必须先打通全身经脉,包括主经脉和副经脉,让灵气能够在经脉中无障碍地运转。只有经脉俱通,你的身体才能承受法则碎片融合时的冲击。”
“打通全身经脉需要多久?”
“正常人需要十年到二十年。”白老说,“但你已经开始了逆经脉修炼,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一年到两年。”
“两年太长了。”秦澈说,“我只有三个月。”
“那你就必须在三个月内,把逆经脉修炼的速度提高十倍。这意味着——”白老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你每天要承受十倍的痛苦。”
“我不怕痛。”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白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经脉逆行剧痛无比’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你每修炼一个时辰,就相当于被人用钝刀把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地锯开。你每打通一条经脉,就相当于有人把你的筋从肉里抽出来,再重新穿回去。那种痛,不是你能想象的。”
秦澈沉默了片刻。
“我爹死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别把自己活没了’。那三天里,我学会了什么叫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里面的痛。那种痛,比锯骨头、抽筋还要疼一万倍。”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痛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比失去亲人更痛的事。”
白老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灯光昏暗,白老的脸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清楚。
“你比你前世强。”白老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前世,没有经历过失去。”白老转过身,拄着拐杖往楼下走,“他一生顺遂,天赋异禀,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他不懂珍惜,也不懂失去。直到失去了一切,才后悔莫及。”
“你认识我的前世?”
白老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从楼梯间传上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书你可以带走,但别让任何人看到。三楼以下,没有我的许可,不能再上来了。”
秦澈拿着《法则归一》站在三楼,四周一片寂静。
低头看着封面上的闪电刻痕,又看了看掌心同样形状的印记。
前世。
白老认识他的前世。
云澜也认识他的前世。
所有人都认识他的前世,只有他自己不认识。
他把书塞进怀里,走下楼梯。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二楼的架子上那些油纸包着的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召唤他。他想留下来多看几本,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修炼。
推开藏经阁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青玄宗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清冷的银白色,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秦澈深吸一口气,朝石屋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面容清秀到近乎阴柔,皮肤白得像瓷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古渊。
那个在入门试炼混战中用一只手就打残了八个人的“血手”古渊。
秦澈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柴刀。
“别紧张。”古渊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缕冷风,“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古渊走近了几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极淡极淡的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有人在青州城黑市上悬赏你的左手,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悬赏的人是谁吗?”
“凌霄。”
“不是。”古渊摇了摇头,“凌霄的手断了,他现在在太虚圣宗养伤,自顾不暇,没有精力搞这些。悬赏你的人,另有其人。”
秦澈的心猛地一紧。
“是谁?”
“幽冥教。”古渊说,“幽冥教的少主,司空寂。”
司空寂。
秦澈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古渊的语气里,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厌恶。
“司空寂为什么悬赏我?我和他无冤无仇。”
“因为你手上的东西。”古渊的目光落在秦澈的左手上,“法则碎片。幽冥教等这个东西等了三万年。三万年前,你的前世用这枚碎片差点毁掉了天地;三万年后,他们想用这枚碎片来……重建天地。”
“重建天地?”
“对。”古渊说,“幽冥教的教义说,这个天地是有缺陷的,是某个更高级的存在创造出来的‘次品’。他们要毁掉这个有缺陷的天地,创造一个新的、完美的天地。”
“这不是疯了吗?”
“也许。”古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但疯子往往比清醒的人更可怕,因为他们不计后果。”
秦澈沉默。
“我告诉你的原因,”古渊转过身,背对着秦澈,“是因为我也不喜欢幽冥教。仅此而已。”
他走了,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秦澈站在原地,手里的柴刀握得指节泛白。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是凌霄一个人想要他的碎片,是幽冥教——一个传承了三万年、拥有无数强者、以毁灭天地为己任的疯狂教派。
他只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
他凭什么和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
“云澜。”
“嗯。”
“古渊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云澜的声音很低,“三万年前,幽冥教就存在了。那时候他们还不敢这么嚣张,因为你的前世还在,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毁灭天地’四个字。你前世陨落后,幽冥教开始壮大,到现在已经成为东域最大的魔道势力之一。”
“司空寂是什么人?”
“幽冥教教主司空玄的独子,二十三岁,金丹后期。天赋极高,但性格……不太稳定。”云澜斟酌着用词,“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他的修炼方式很特殊,专修禁忌法则——吞噬法则、毁灭法则、死亡法则。这三种法则每一种都是禁忌,他能同时修炼三种,说明他的体质和你有某种相似之处。”
“相似之处?”
“都能兼容多种法则。”云澜说,“你是通过碎片实现兼容,他是通过特殊的体质——‘混沌体’。混沌体可以容纳任何属性的灵气和法则,没有排斥反应。这种体质极其罕见,三万年来只出现过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是幽冥教的创始人,司空家的老祖宗。第二个是你的前世。第三个就是司空寂。”
秦澈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前世和司空寂是同一种体质?
“所以司空寂对你很感兴趣。”云澜说,“不只是对碎片感兴趣,对你这个人也感兴趣。他想知道,一个和他同样体质的人,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复活的。”
“我没有死,也没有复活。我只是转世。”
“在幽冥教的教义里,转世就是复活。”云澜说,“他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所以他们对死亡、对轮回、对转世这些事,比任何宗门都研究得深。”
秦澈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但在他眼里,那轮明月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遥远的天体,而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司空寂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云澜说,“但他既然发了悬赏令,就说明他暂时不会亲自出手。他想先看看你的实力,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在幽冥教的文化里,猎弱者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猎强者才能获得。”
“所以他还不会我?”
“暂时不会。但三个月后,如果你通过了青玄宗的内门考核,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他会亲自来找你。”
“那时候我可能还是打不过他。”
“对。”
“那我怎么办?”
“跑。”云澜说,“或者——在三个月内变得比现在强十倍、百倍。”
秦澈苦笑。
炼气二层,三个月内变得比现在强百倍?那至少是炼气巅峰,甚至筑基。正常人从炼气二层到筑基,需要三到五年。他要压缩到三个月,还要承受逆经脉修炼的痛苦和经脉反噬的风险。
这不是修炼,这是玩命。
但玩命总比等死强。
***
那天晚上,秦澈把逆经脉修炼的时间从四个时辰增加到了六个时辰。
子时开始,一直到辰时。六个时辰,中间不休息,不吃饭,不上厕所,不停地引导灵气在副经脉中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十个周天,二十个周天,三十个周天。
灵气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被激怒的河流,在狭窄的河道中横冲直撞。疼痛从四肢蔓延到躯,从躯蔓延到内脏,从内脏蔓延到骨髓。
秦澈发现,白老说的“钝刀锯骨头”并不准确。那不是锯,而是碾——像是有无数个磨盘在全身各处碾压,把骨头碾碎,把筋脉碾断,把血肉碾成泥。每一次灵气运转都像是重新经历一次碎骨断筋的过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秦澈开始吐血。
不是大口大口地吐,而是从嘴角渗出来,细细的血丝,带着铁锈的腥味。他用袖子擦掉,继续。
到第五个时辰的时候,他的左臂开始痉挛。不是肌肉痉挛,而是经脉痉挛——整条手臂的经脉像是被拧成了一股绳,拧得太紧了,紧到皮肤都变了颜色,青紫色的,像是死人。
“停下来!”云澜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的经脉在痉挛,再强行运转会让经脉断裂!”
秦澈没有停。
不是他不想停,而是他停不下来。
灵气已经不听他使唤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地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野。他想切断灵气的供应,但丹田里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
“我说停下来!”云澜急了,“你听到了没有!”
秦澈听到了,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手臂、肩膀、腔、腹部、双腿、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搐,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然后,剧痛来了。
不是之前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刺骨的、像是有一万针同时扎进皮肤的疼痛。疼痛从四肢末梢爆发,向中心汇聚,像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所到之处,经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灼热的光芒。
秦澈的眼前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疼痛——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疼痛。
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
但没有。
他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每一个疼痛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被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地盖章。
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个呼吸,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疼痛终于退去的时候,秦澈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全是血,衣服上、床单上、地上,到处都是血。
他的左臂——那条从受伤以后就一直没完全恢复的左臂——整条手臂的皮肤都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一条条扭曲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经脉。
“经脉……拓宽了。”云澜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震惊,“你刚才那一波灵气运转,把全身百分之七十的副经脉都拓宽了一倍。那种强度,正常人至少需要半年的修炼才能达到。”
“代价呢?”秦澈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左臂的经脉有轻微撕裂,需要三天恢复。右腿的足三阴经有破损迹象,需要七天恢复。内脏有不同程度的震荡,尤其是心脏和肺部,你需要至少半个月的静养才能完全恢复。”
“半个月太长了。”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修炼,连走路都困难!”
秦澈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他还是站住了。
“我还有三个月。”
“但你这副身体撑不了三个月!”
“能撑多久?”
云澜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
“如果按照今天的强度继续修炼,最多一个月,你的身体就会崩溃。经脉会像一被过度拉伸的绳子,在最脆弱的地方断裂,而且一旦断裂就再也接不回去。”
“一个月……”秦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在发抖,左手青紫一片,掌心的印记在青紫色的皮肤下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就一个月。”他说。
“你——”
“一个月之后,要么我经脉俱断成为一个废人,要么我经脉俱通成功融合第一枚法则碎片。”秦澈抬起头,看着窗外快要亮起来的天,“这两种结果,哪一种都比我现在的处境好。一个废人,凌霄不会感兴趣,司空寂不会感兴趣,没有人会再追我。我可以回青牛镇,种地、砍柴、养弟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但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有了一线生机。一线对抗凌霄、对抗司空寂、对抗所有想抢我碎片的人的生机。”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亏。”
云澜沉默了。
这是秦澈第一次听到云澜沉默。以前云澜的沉默都是在思考、在判断、在犹豫,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秦澈感觉到云澜沉默了,是因为他在害怕。
“你怕什么?”秦澈问。
“我怕你走上你前世的老路。”
“什么老路?”
“自以为在为别人牺牲,其实是在逃避。”云澜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你弟弟、保护雷岩、保护所有你在乎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经脉俱断成了废人,谁去保护你弟弟?如果你死了,雷岩怎么办?你以为你死了,凌霄会放过他们吗?”
秦澈愣住了。
“你的前世也是这样。他觉得只要自己承担一切,身边的人就不用受苦。所以他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拼命去对抗天道,最后他死了,你觉得身边的人安全了吗?”
“没有。”云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他死了以后,天道迁怒他的师门、他的朋友、他的亲人。青玄宗差点被灭门,他的朋友死的死、逃的逃,他的亲人在那场浩劫中全部遇难。一个都没有剩下。”
“全部?”
“全部。”云澜说,“所以你不要以为你一个人的命只属于你自己。你的命,也属于在乎你的人。你死了,他们不会活得更轻松,只会活得更痛苦。”
秦澈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双腿伸开,仰头看着天花板。
晨光从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橘色。
“云澜。”
“嗯。”
“我前世叫什么名字?”
云澜沉默了很久。
“秦昊。”
“秦昊……”秦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秦澈,秦昊。昊是天,澈是水。水能载天,也能覆天。”
“你比你前世会说。”
“我比他运气好。”秦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左臂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只有一个人,我还有你们。”
他走到门口,推开石屋的门。
晨光大亮,远处山峰上的云雾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展在天边。
深吸一口气,晨风清冷,带着松脂的香味。
“今天开始,每天六个时辰逆经脉修炼。”秦澈说,“不管多疼,不管流多少血,我不会停。”
“如果经脉断裂了呢?”
“那就等它好了再继续。”
“如果好不了呢?”
“那就用另一条经脉。”
“如果所有经脉都断了呢?”
秦澈笑了一下。
“那我就用骨头。”
云澜没有回答。
但秦澈感觉到,老头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笑,像是在看一个明明知道会摔倒、却还是坚持要跑的孩子。
“你真是……和你前世一模一样。”
“你说过他一生顺遂,没有经历过失去。”
“对,但有一种东西,你们是一样的。”
“什么?”
“倔。”云澜说,“往南墙撞,撞不破就继续撞,撞到满头是血也不回头。”
秦澈笑了。
“那我比他还是强一点。”
“强在哪?”
“我会叫上雷岩一起撞。”秦澈说,“两个人一起撞,墙破的概率大一点。”
***
上午,秦澈没有去挖矿。
不是偷懒,而是王管事忽然派人来通知——外门弟子的任务分配临时调整,所有新弟子暂停采矿,改为修建宗门围墙。
“修建围墙?”雷岩一脸茫然,“青玄宗的围墙不是好好的吗?”
“据说是有妖兽从后山跑进来了,在西边的药园咬死了三个弟子。”王管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老们决定把围墙加高三丈,上面刻上防御阵法,防止妖兽再进来。”
“后山不是有灵石矿吗?怎么会有妖兽?”
“灵石矿挖得太深了,挖穿了一层岩壁,岩壁后面是一个地下洞,洞里住着一群妖兽。”王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问那么多什么?让你们修就修,少说话多活。”
秦澈和雷岩对视一眼,跟着队伍往后山走。
修建围墙的地方在后山西侧,靠近药园的位置。原来的围墙只有一丈高,是用普通的青石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缝。秦澈看了一眼那些裂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青玄宗作为东域数得上号的仙门,围墙竟然这么简陋?这不像是一个大宗门的做派。
“是不是觉得奇怪?”雷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觉得奇怪。青玄宗的围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肯定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雷岩摇摇头,“但肯定有原因。”
两人领了工具,开始活。修建围墙用的是灵石矿里采出来的废石——就是之前堵在秦澈门口的那种石头,灰色的,质地坚硬,每一块都有几十斤重。秦澈用右手搬石头,左手扶着,一块一块地垒到墙上。
左臂还没好,每搬一块石头都会疼一下,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秦澈把那种痛当作背景音,不去注意它,专注于搬石头和垒墙。
搬了大约五十块石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那个‘天才新人’吗?怎么在这儿搬石头呢?”
秦澈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周鹏。
周鹏带着三个跟班走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石头,但不是用来垒墙的,是用来——丢的。
周鹏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上下抛着,嘴角挂着笑。
“听说你在黑市上被人悬赏了?五万两白银买你一只手?”他把石头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我要是把你的手剁了拿去领赏,五万两,够我在青州城买一座宅子、娶三房姨太太了。”
雷岩放下手里的石头,转身挡在秦澈前面。
“你动他一下试试。”
“哟,蛮族小子,吓唬我?”周鹏哈哈大笑,身后的三个跟班也跟着笑,“你一个不能动用灵气的废物,拿什么跟我斗?拿你的蛮力?你的蛮力再大,能打得过炼气五层的灵气护体?”
雷岩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嘎吱作响。
“雷岩。”秦澈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走到周鹏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老弟子。
“你想剁我的手,去领悬赏?”
“怎么?你怕了?”周鹏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
“我不怕。”秦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人头值五万两,那是因为我手上有凌霄想要的东西。如果我的手被你剁了拿去领赏,凌霄拿到手之后,会怎么对你?”
周鹏的笑容僵了一下。
“凌霄是太虚圣宗掌门的关门弟子,金丹期的天才。他想要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先,你觉得他会高兴吗?”秦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你是踩着他的脸往上爬。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踩了一个金丹期天才的脸,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周鹏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秦澈说,“你剁了我的手,你拿不到五万两,你只会死得比我还快。”
说完,他转身回到墙边,继续搬石头。
周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石头举着,不知道该丢还是不丢。最终,他狠狠地把石头摔在地上,带着跟班走了。
雷岩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不是我想的。”秦澈把一块石头垒到墙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歪了,又调整了一下,“是云……是一个前辈告诉我的。”
“什么前辈?”
“一个很老很老的前辈。”秦澈说。
***
那天傍晚,秦澈提前半个时辰收工,去了药园。
药园在青玄宗西侧,靠近后山的位置,是一个大约百亩的园子,里面种满了各种灵草灵药。园子外面围着新修的围墙,围墙上有明显的妖兽抓痕——三道深深的沟壑,从墙头一直划到墙,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一把抓下来的。
秦澈在药园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了姜鹿溪。
她穿着一身药王谷的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药箱,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灵草的枝叶。她的动作很轻柔,每一剪都恰到好处,不会多剪一寸,也不会少剪一分。
“姜姑娘。”
姜鹿溪抬头,看到秦澈,放下剪刀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胳膊又疼了?”
“不是。”秦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上次腐骨蟒蛇皮卖的钱,一千二百两,我和雷岩一人一半,这是你的那份。”
姜鹿溪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六百两银票,青州城最大的钱庄“通宝钱庄”的票号,见票即兑。
“蛇皮是你们的,我不要。”
“角是你拿的,蛇皮是我们卖的,公平交易。”秦澈说,“而且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钱不算什么。”
姜鹿溪看着他,笑了笑,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行,那我收下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药丸,补气血的,每天一粒。你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修炼太拼了?”
“还好。”秦澈接过瓷瓶,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姜鹿溪压低声音,“赵长老让我转告你——三个月后的内门考核,你必须参加,而且必须进入前十。”
“为什么?”
“因为前十名有一个奖励——可以去青玄宗禁地‘法则洞’修炼一个月。法则洞里残留着上古法则的气息,对融合法则碎片有极大的帮助。”
秦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法则洞。
上古法则的气息。
这不就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吗?
“我知道了。”秦澈说,“帮我谢谢赵长老。”
“你自己去谢他。”姜鹿溪转身回到灵草旁边,继续修剪枝叶,“他就在内门,你自己去找他。”
秦澈站在原地,看着姜鹿溪的背影。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药园里,把每一株灵草的叶子都染成了金黄色。姜鹿溪的身影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画。
“姜姑娘。”
“嗯?”
“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姜鹿溪的动作停了一下。
“药园里跑进来一只妖兽,他为了保护一株快要成熟的灵芝,被妖兽咬断了脖子。”她说完,继续修剪枝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他才十三岁,来青玄宗不到半年。”
“赵长老就是那时候认识你的?”
“对。他赶到的时候,我弟弟已经没气了。赵长老把那只妖兽了,把灵芝摘下来,放在我弟弟的口,说‘这是你弟弟用命换来的’。”
“灵芝后来怎么样了?”
“入药了。”姜鹿溪说,“救了一个筑基期师兄的命。”
秦澈沉默了。
“所以你看,”姜鹿溪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活着的要替死了的活着,好好活着。”
她看着秦澈,目光清澈。
“所以你也好好活着。别像我弟弟一样,为了一个不该自己去扛的东西丢了命。”
秦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药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鹿溪已经蹲下来继续修剪灵草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园的泥土上,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
他很想问:你恨吗?恨那只妖兽,恨那个被救活的筑基期师兄,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恨。
只有不恨的人,才能笑得那么净。
***
那天晚上,秦澈又开始了逆经脉修炼。
六个时辰,从子时到辰时。
疼痛如约而至,像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但这一次,秦澈没有咬牙,没有攥拳,没有流汗。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因为不疼了。
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和疼痛共存。
他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是在疼痛中挣扎的、血肉之躯的秦澈;一个是站在远处旁观的、冷眼注视的秦澈。挣扎的那个在尖叫、在颤抖、在流血;旁观的这个面无表情,只是在记录——这条经脉又拓宽了一分,那个位又松动了一点。
“你学会了。”云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学会什么?”
“灵魂出窍。”云澜说,“不是真正的灵魂出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自我分离。把意识和身体分开,让意识冷静地观察身体的变化,不被疼痛扰。这是很多高阶修士花了几十年才能掌握的技巧,你竟然在炼气期就无师自通了。”
“不是无师自通。”秦澈说,“是我爹教我的。”
“你爹?”
“他死的时候,我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我就学会了——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看。看的那个人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云澜沉默了。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
“但他也是普通人。”
“对。”秦澈说,“所以我要做不普通的人。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不会再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你要说什么?”
秦澈睁开眼睛,掌心的暗金色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我说——这一切,由我来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