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一层之后的第三天,秦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的丹田里确实有了灵气,那团微弱的光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安静地蛰伏着。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灵气。云澜教他的修炼法门只到“引气入体”这一步,之后的“灵气外放”“灵气护体”“灵气攻击”等等,老头一个字都没提。
“你倒是继续教啊。”秦澈在心里催促。
“急什么。”云澜懒洋洋地回应,“你丹田里的灵气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放出去连蚊子都打不死。现在教你灵气外放,就像教一个刚学会站的孩子去跑马拉松——除了摔跤,没有别的结果。”
“那我这段时间什么?”
“把基打牢。”云澜说,“炼气期最重要的不是学会多少法术,而是把丹田和经脉拓宽、加固。丹田是一座房子,经脉是连接房子的路。房子越大,能装的灵气越多;路越宽,灵气运转越顺畅。你现在刚把地基打好,连墙都没砌呢。”
秦澈听明白了。
修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是和盖房子一样,得一砖一瓦地垒。
从那天起,秦澈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除了完成外门的任务,雷打不动地修炼四个时辰。子时到寅时,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盘腿坐在石屋里,引导灵气在经脉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
刚开始的时候,每一次运转都像是在泥泞的路上推一辆沉重的板车,磕磕绊绊,寸步难行。灵气总是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漏”出去——有时候是左臂的伤口处,有时候是掌心的印记处,有时候甚至从头顶百会直接散逸到空气中,像是握在手里的一把沙,怎么都攥不紧。
“你的经脉太窄了,而且有很多堵塞的地方。”云澜说,“灵气运转的时候遇到堵塞,就像水流遇到石头,要么绕路,要么溢出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水流把那些石头冲开。”
“怎么冲?”
“一遍一遍地运转。水能穿石,灵气也能。”
秦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来。
第一天晚上,他运转了三十七个周天,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五十二个周天。
第三天晚上,六十一个周天。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能在四个时辰内运转一百二十个周天,丹田里的光点比七天前大了一圈,从“指甲盖”变成了“铜钱”大小。
但代价是巨大的。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瘦了一圈,本来就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雷岩每次见到他都要唠叨几句——“你这样会把自己练死的”“你看看你那脸,跟鬼似的”“姜姑娘要是看到你这样,非得骂死你不可”。
秦澈每次都笑笑,说“没事”。
但雷岩不傻,他知道秦澈在拼命。
因为在青玄宗外门,不拼命的人,连饭都吃不饱。
***
外门的伙食在秦澈入门的第十天降了一次标准。
理由是“宗门灵石矿产量下降,需要缩减开支”。原本每餐还能保证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缩减之后变成了——早上一碗粥,中午一个馒头,晚上一碗清汤。
粥是稀的,馒头是黑的,汤是清的。
三百多个外门弟子,每个人都在饿肚子。
秦澈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碗里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青牛镇的时候,虽然也穷,但至少他能上山砍柴换粮食,能挖野菜充饥,实在不行还能去河里摸几条鱼。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私自上山,不能私自出宗门,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这他妈是修仙还是坐牢?”雷岩咬着那个黑馒头,嚼了两口,表情复杂,“这馒头里掺了麦麸,还有锯末。”
“锯末?”秦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掰开,里面确实有一些细碎的、颜色发白的东西,不像是面粉。
“我在北域的时候见过,有些黑心商人往面粉里掺锯末增重。”雷岩把馒头放下,“但不是松木的锯末,松木有松节油,吃了会拉肚子。这是杨木的,杨木锯末无毒,就是没营养。”
秦澈看着雷岩,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少年,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能分辨锯末的种类,这不是普通人家孩子能做到的。
“你在北域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秦澈问。
雷岩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活着。”
他没有再细说,秦澈也没有再问。
但秦澈注意到,雷岩说“活着”的时候,那双大圆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人性最黑暗一面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
伙食缩减的第三天,外门出事了。
一个名叫孙浩的新弟子在食堂里和几个老弟子起了冲突。起因很简单——孙浩的馒头被一个老弟子抢了。孙浩不服,理论了几句,被那个老弟子一拳打翻在地,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秦澈和雷岩赶到食堂的时候,孙浩已经躺在地上了,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一个口子,牙齿掉了两颗。
的老弟子叫周鹏,入宗三年,炼气五层,在外门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带着三个跟班,站在孙浩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新来的就要有新来的规矩。”周鹏对围观的人说,“外门的资源就这么多,你们多吃一口,我们就少吃一口。所以新来的,先饿三个月再说。”
没有人敢说话。
三百多个外门弟子,看着孙浩躺在地上,看着周鹏趾高气扬,没有一个站出来。
秦澈站在人群里,握着柴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冲出去,结果不会比孙浩好多少。炼气一层对炼气五层,差距不是勇气能弥补的。
“别冲动。”雷岩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出去,只会多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孙浩怎么办?”
“他已经躺在地上了。”雷岩说,“我们能做的是——等他醒了,给他送点吃的,帮他处理伤口。但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周鹏对着,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秦澈深吸一口气,把柴刀塞回腰间。
雷岩说得对。他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悄悄地伸出手。
那天晚上,秦澈和雷岩偷偷去了孙浩的石屋。
孙浩躺在床上,脸上的血已经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痂。他的左眼肿得像桃子,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子被他抓得皱成一团。
秦澈用姜鹿溪留下的药膏给孙浩涂了伤口——虽然没有姜鹿溪亲手配置的药膏效果好,但至少能消肿止痛。雷岩把自己省下来的馒头放在孙浩枕头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塞到孙浩手里。
孙浩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们,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说话。”秦澈说,“先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孙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是男儿,不该轻易流泪。
但他今天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三百个人看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在这世道,没有人会帮你,除非你有用。
秦澈和雷岩走出孙浩的石屋,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雷岩问。
秦澈沉默了很久。
“外门的规矩是弱肉强食。”
“对。”雷岩说,“所以我们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抢我们的馒头。”
“然后呢?变成周鹏那样的人吗?”
雷岩愣了一下。
秦澈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不想变强只是为了欺负比我更弱的人。”他说,“我想变强,是为了让那些比我弱的人,不再被欺负。”
雷岩看着他,那双大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和那个人说了一样的话。”
“谁?”
“那个灭了蛮族的人。”
秦澈猛地转头。
雷岩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雷岩笑了笑,拍了拍秦澈的肩膀,“重要的是——你和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掩饰自己做的事才说那句话的,而你是真心的。”
雷岩走了,留下秦澈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兄弟了。
***
第十三天,秦澈被叫到了外门议事厅。
议事厅在外门石屋的正中央,是一间比普通石屋大了三倍的石头房子,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墙上的架子上放着一些令牌和文卷。
秦澈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韩铁山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站着王管事。韩铁山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着,里面是几块灵石。
秦澈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灵石——那是他第一天挖矿时上交的,五块异常高的灵石原矿。
“关门。”韩铁山说。
秦澈关上门,站在门口。
韩铁山拿起一块灵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秦澈。
“这些灵石是你挖的?”
“是。”
“怎么挖的?”
“用锄头挖的。”
韩铁山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发火。
“你用锄头,从一个普通灵石矿里,挖出了接近上品灵石的矿石?”他把灵石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秦澈,你觉得我傻吗?”
“不敢。”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澈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说真话。法则碎片的存在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但完全撒谎也不行,韩铁山不是傻子,随便编一个理由肯定会被拆穿。
“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秦澈说,“在挖矿的时候,我试着去感受灵石中蕴含的灵气,然后顺着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挖。这样挖到的灵石会高一些。”
“感受灵气?”韩铁山眯起眼睛,“你一个连炼气都不是的凡人,能感受到灵石中的灵气?”
“我现在是炼气一层了。”
韩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轻蔑的、嘲讽的笑。
“入门十三天的炼气一层?你知道正常人的平均速度是三个月吗?十三天突破炼气,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澈的左手掌心上。
“要么是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秦澈把手背到身后,面不改色。
“韩教习,我只是运气好,突破了炼气一层。如果宗门觉得我的灵石有问题,我可以换一个任务,不去挖矿。”
韩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澈觉得掌心的印记要自己烧起来了。
“不用换。”韩铁山最终说,“继续挖矿。但我有个条件——你每次挖到的灵石,必须经过我的检查才能上交。”
“好。”
“还有,”韩铁山站起身,走到秦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修炼进度,每七天向我汇报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门总教习,我有权知道每一个外门弟子的修炼情况。”韩铁山拍了拍秦澈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秦澈肩膀一沉,“行了,出去吧。”
秦澈转身走出议事厅,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云澜。”
“我在。”
“韩铁山是不是已经发现碎片了?”
“不确定。”云澜说,“但他的态度很可疑。如果他真的发现了碎片,以他的实力,不需要跟你绕弯子,直接动手抢就行了。他没有动手,说明他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
“那怎么办?”
“拖。”云澜说,“拖到你有自保之力。在那之前,能瞒多久瞒多久。”
秦澈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青玄宗的天看起来广阔无垠,但秦澈觉得,那只是一口更大的井。
而他,是井底的蛙。
***
第十五天,秦澈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他从矿洞出来,背着竹篓去交灵石。走到半路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拦住了他。
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像两潭死水。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
“小娃娃,你是新来的外门弟子?”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
“叫什么名字?”
“秦澈。”
“秦澈……”老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好名字。清流澈底,心如明镜。”
秦澈不知道这个老者是谁,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者的灰色道袍虽然旧,但质地非常好,是上等的天蚕丝织成的,这种布料在内门弟子身上都很少见。
“前辈是?”
“一个糟老头子,不值一提。”老者笑了笑,“我就是听说外门来了一个有意思的新人,想来看看。”
“有意思?”
“十三天突破炼气一级,挖矿挖出上品的灵石,在青州城的入门试炼中惹出了太虚圣宗的金丹弟子。”老者掰着手指头数,“这三件事,随便一件放在普通弟子身上就是大新闻了。你一个人全占了,你说你有没有意思?”
秦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别紧张。”老者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者凑近了一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澈。
“你手上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秦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别装了。”老者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秦澈的左掌心,秦澈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指尖传来,掌心的印记剧烈地烫了一下,“这个东西,三万年来我见过一次。那一次,差点毁了这个天地。”
“你到底是谁?”
老者收回手指,退后一步,又变回了那个颤颤巍巍的糟老头子。
“我是一个罪人。”他说,“一个欠了很多人、还不清的罪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前辈!”秦澈喊了一声。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下次来藏经阁找我。我那里有很多书,你可以随便看。”
他走远了,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秦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云澜,你认识那个人吗?”
云澜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
“真的?”
“真的。”云澜的声音有些奇怪,“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久到我都忘了他是谁了。”
“三万年的记忆也会忘?”
“三万年的记忆太多了,不是每一段都值得记住。”
秦澈总觉得云澜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老头想说的,自然会说的。
***
第十六天,秦澈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在外门石屋的最北边,是一座三层的小楼,灰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前的匾额上写着“藏经阁”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笔锋凌厉,和青玄石碑上的字如出一辙。
秦澈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扑面而来。
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人——昨天那个灰袍老者,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来了?”老者头都没抬。
“前辈。”
“别叫前辈,叫白老。”老者翻了一页书,“藏经阁一楼的书,外门弟子可以随便看,但不能带走。二楼需要内门许可,三楼需要长老许可。”
“我不上二楼,就在一楼看看。”
“随你。”
秦澈在一楼转了一圈。
藏书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纸书,甚至还有几块刻着字的玉简。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灵气感应入门》。
再抽一本,《筑基基础理论》。
再抽一本,《经脉位图录》。
全都是基础的东西,但正是秦澈现在最需要的。
他把三本书抱到一张书桌前,坐下来,开始看书。
白老从藤椅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识字?”
“识一些。”
“认得多少?”
“大概……一两千字吧。”
白老“啧”了一声,“就认识一两千字,还敢来看书?”
“不认识的字可以问。”秦澈翻开《灵气感应入门》,第一页就有三个字不认识,“白老,这个字念什么?”
白老凑过来看了一眼。
“霐,念hóng,意思是水深而广。”
“谢谢。”
秦澈低头,继续看书。
白老回到藤椅上,拿起自己的书,眼睛却一直在看秦澈。
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和白老记忆中的一个人,太像了。
不是长相像——那个人的长相比秦澈英俊一百倍。
不是气质像——那个人是天之骄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而是骨子里的东西像。
那种宁愿把牙齿咬碎,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从不放弃的坚韧。
那种身处绝境,依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的……
天真。
白老闭上眼睛,藏经阁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
秦澈在藏经阁看了一下午的书。
他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地读,不认识的字就问白老,看不懂的句子就多看几遍,实在理解不了的就硬背下来。
天黑的时候,他把三本书都看完了,还做了笔记——没有纸,他就用指甲在木桌上刻字,把重点内容刻在桌面上。
白老看了一眼被他刻得面目全非的桌子,嘴角抽了抽。
“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要换一张桌子。”
秦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从桌面到桌腿,能刻的地方都刻满了。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木匠什么?”白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明天继续来吧。但下次别刻桌子了,我给你纸笔。”
秦澈愣了一下。
“纸笔?外门弟子不是不能用纸笔吗?王管事说纸笔是内门弟子的待遇。”
白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在这藏经阁里,我说了算。”
***
秦澈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空中,把整个青玄宗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银白色,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走在回石屋的路上,心情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白老答应给他纸笔——虽然那确实是一件好事。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青玄宗,他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
有雷岩这样的兄弟,有姜鹿溪这样的朋友,有白老这样愿意帮忙的长辈……还有云澜,那个虽然总是不靠谱但一直在身边的“三万年的老东西”。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
但一群人,可以走得更远。
秦澈走到石屋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什么人匆忙写下的。
“有人在查你的底。小心。”
秦澈把纸条攥在手心,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
他推门进屋,坐在床上,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两遍。
纸条上的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内容,而是不认识笔迹。那字迹太普通了,没有任何特点,像是刻意写成这样的,就是为了不让人通过笔迹认出是谁写的。
“云澜,你觉得是谁送的?”
“不知道。”云澜说,“但能给你送纸条的人,一定是外门弟子,而且离你不远。”
秦澈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指碾成粉末。
有人在查他的底。
谁在查?凌霄的人?韩铁山?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
他低头看着掌心暗金色的印记。
包括云澜吗?
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他怕答案。
***
第十九天,秦澈的修炼遇到了一次危机。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床上运转灵气。灵气在经脉中运行得越来越顺畅,周天运转的速度从最初的两个时辰一次,提高到了半个时辰一次。
子时三刻,他在进行第六十七次周天运转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臂的伤口处爆发出来,像一针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停下!”云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澈猛地中断灵气运转,睁开眼睛。
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床上,滴在地上。
“怎么回事?”
“经脉破裂了。”云澜的声音很沉,“你的经脉太窄,灵气运转的速度太快,超出了经脉的承受极限。”
“那怎么办?”
“今天不能再修炼了。让经脉休息一下,明天减少运转速度,从半个时辰一次降到四分之一个时辰一次。”
秦澈看着滴血的左臂,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恐惧。
他忽然想到——如果他的经脉承受不了灵气运转的速度,那以后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用最慢的速度修炼?那要何年何月才能变强?
“别急。”云澜说,“经脉和肌肉一样,需要慢慢锻炼。你今天跑太快了,肌肉拉伤了,休息两天就好了。以后少跑一点,慢慢来,不要急。”
“我没时间慢慢来。”秦澈说,“你说过,碎片封印只能再维持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后,如果我的身体承受不了碎片的力量,我会爆体而亡。”
云澜沉默。
“所以我必须快。”
“快不一定是好事。”云澜的声音很低,“三万年前,有一个人也像你一样急。他急着变强,急着去改变一些东西,结果……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那个人是谁?”
“就是你梦里那个灰瞳青年。”
秦澈愣住了。
“他是谁?”
云澜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澈以为他又消失了。
然后,老头说了一句让秦澈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是你的前世。也是我的……徒弟。”
***
那一夜,秦澈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些水渍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没有表情。
前世。
他有一个前世。
那个灰瞳青年,那个在虚空中说着“这天地本身就是囚笼”的人,是他自己。
“我不是在吓你。”云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三万年前,你是我的弟子,天赋旷古绝今,二十岁金丹,三十岁元婴,五十岁化神,一百岁渡劫。你用了不到两百年就触摸到了法则的边缘,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法则修士。”
“然后呢?”
“然后你发现了这天地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个天地……不是自然形成的。”云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是被某个存在创造出来的。灵气、法则、生死轮回、天道运转——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存在设下的规则。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天地间的生灵,就像笼子里的鸟,以为天空很大,其实从来没有飞出过笼子。”
秦澈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说……天地是被人创造的?”
“对。”
“谁创造的?”
“没有人知道。”云澜说,“你的前世花了三百年去追寻这个答案,最后他找到了——但也因此触怒了天道。天劫降临,不是普通的天劫,而是专门针对法则修士的‘道劫’。你的前世在天劫中陨落,临死前把所有的法则感悟凝聚成一枚碎片,托我保管,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那个有缘人就是我?”
“你就是他的转世。”云澜说,“碎片认你为主,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
秦澈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灰瞳青年说的那句“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的”。
“他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错。”云澜说,“他当年的选择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他不想让转世的自己重蹈覆辙。”
“那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云澜没有回答。
良久,他叹了口气。
“等你足够强了,我会告诉你的。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秦澈没有再追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的,贴着脸,很舒服。
“云澜。”
“嗯。”
“你会骗我吗?”
“会。”
秦澈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脆。
“但我会在骗你之前告诉你,我在骗你。”
“这算什么?提前免责?”
“算一个老头的良心。”云澜说,“活了三万年,我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秦澈笑了,笑得很轻。
“行,我信你。”
“别信。”
“你说过要真诚的。”
“真诚地告诉你——别信我。”
“……你是真的烦。”
秦澈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