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澈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个灰衣青年的目光像是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从傍晚一直扎到天亮。期间秦澈换了三个位置,从广场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南边,可每一次他停下来,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跟过来。
雷岩倒是睡得香,鼾声震天,中间还翻了个身,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报名者的腿上,那人疼得嗷嗷叫,雷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澈终于撑不住,靠着柱子闭上了眼。但他刚睡着,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就把他震醒了。
“第三关,问战,现在开始!”
赵无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比昨天更冷,更硬,像是一块铁砸在地上。
秦澈睁开眼,发现广场已经变了样。原本空旷的场地四周竖起了一圈高达三丈的光墙,把整个广场围成了一个封闭的角斗场。光墙上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上面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在不停地旋转。
八十六个人站在广场上——不对,八十五个。有一个人在昨晚被抬走了,据说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连站都站不稳,直接弃权了。
秦澈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位置和表情都记在脑子里。
这是他从十岁开始就学会的本事——在任何时候都要先搞清楚周围的环境和人。因为在青牛镇那种地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从背后捅你一刀。
八十五个人大致分成了几个小圈子。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十二个人,全都穿着质地考究的衣袍,腰间挂着玉佩或令牌,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他们站在一起,互相之间虽然不太热络,但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这十二个人,很可能会结盟。
其次是西北角那七个人,衣着五花八门,有穿兽皮的,有穿麻布的,还有一个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烂道袍。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眼神狠辣,站姿放松,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主。这些人是散修,或者是从小在外面摸爬滚打的野路子,比那些世家子弟更难对付。
再就是秦澈和雷岩这样的“独狼”——没有圈子,没有盟友,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但秦澈发现,他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因为至少有十几道目光,时不时地从他身上扫过。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贪婪,还有——敌意。
“你被盯上了。”雷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秦澈面不改色,“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雷岩挠挠头,“但昨晚我起夜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你的名字。说什么‘那个青牛镇的穷小子身上有宝贝’,‘谁抢到就是谁的’。”
秦澈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这个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那个灰衣青年。
秦澈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灰衣青年站在广场最边缘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背靠光墙,双臂环,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不是因为大家不想,而是因为那种距离感是天然的,就像是草原上的狮子和羚羊——羚羊不会主动走到狮子旁边。
“那个人叫什么?”秦澈问。
“凌霄。”雷岩说,“太虚圣宗的核心弟子,据说十六岁就筑基成功了,现在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他来青玄宗不是为了入门,是为了……”
雷岩没说完,但秦澈知道他要说什么。
为了法则碎片。
“开始吧。”秦澈深吸一口气,把柴刀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柴刀砍了三年柴,刀刃早就卷了口,刀柄缠的布条也是黑乎乎的。但它握在手里,秦澈觉得踏实。
赵无极的声音再次响起。
“规矩很简单——不限手段,不限规则。失去战斗力、离开光墙范围、或者主动认输者淘汰。最后剩下的三十人晋级。”
“另外,我再加一条。”
赵无极顿了顿,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
“人不禁止。”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人不禁止。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比试,这是生死斗。你可以打伤对手,也可以打死对手,不会有人追究,不会有人惩罚。因为修仙之路本身就充满了生死厮,宗门不会浪费时间在那些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的废物身上。
秦澈握紧了柴刀,手心出汗。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赵无极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人者,也要做好被的准备。”
“现在,第三关,开始!”
话音刚落,广场上就像炸开了锅。
那十二个世家子弟反应最快,几乎是同时朝广场中央聚拢,背靠背站成一个圆圈,每个人都抽出了武器——有剑,有刀,有鞭子,还有一个双手套上了一对泛着寒光的拳套。他们的配合虽然算不上默契,但十二个人站在一起,声势已经足够骇人。
西北角那七个人的反应更加直接——他们没有聚拢,而是四散开来,每个人都找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中年人一个箭步冲到最近的一个报名者面前,一掌拍在那人的口,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光墙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已经有五个人被淘汰了。
秦澈没有动。
他和雷岩站在一起,背靠广场边缘的光墙,观察着局势。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雷岩问。
“不急。”秦澈说,“先让他们打。”
他的策略很简单——混战初期,最重要的是活着。只要不主动卷入战斗,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等到那些好斗的被淘汰得差不多了,再找机会出手。
但有人不想让他等。
“青牛镇的那个在那边!”
一声大喊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三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朝秦澈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铁棍,棍子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澈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雷岩,左边那个。中间和右边的我来。”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为首那人的铁棍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秦澈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身后就是光墙,退无可退。
他横起柴刀,硬接了这一棍。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棍砸在柴刀上,巨大的力道顺着刀柄传到秦澈的手臂上,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直接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同时,秦澈也看清楚了对方的力道——不算大,比雷岩那一握差远了。这个人虽然拿着铁棍,但胳膊太细,下盘不稳,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公子哥。
秦澈在接棍的同时,整个人往前一冲,从铁棍下方滑过去,柴刀反手横劈,刀背砸在那个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铁棍脱手。
秦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他口,把人踢飞出去。那人在地上滚了三圈,趴在光墙旁边,再也爬不起来了。
右边那个人已经冲到了面前,手里是一把短剑,直刺秦澈的心窝。
秦澈来不及躲,只能侧身。
短剑擦着他的左肋划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秦澈左手猛地抓住短剑的剑身,也不管刀刃割手,用力往怀里一拉。那人被拉得一个踉跄,身体前倾。秦澈的柴刀已经等在那里,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太阳上。
那人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秦澈松开短剑,发现左手掌心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哗哗地流。但他顾不上疼,因为第三个人已经到了。
第三个人是个瘦高个,没有武器,但他的拳头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灵气外放,说明这个人至少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为,比秦澈高了好几个小境界。
瘦高个一拳打来,拳头带着破空声。
秦澈知道接不住,只能躲。
他往左一闪,拳风擦着脸过去,刮得脸皮生疼。紧接着第二拳又到了,秦澈再闪。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
秦澈被得节节后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光墙。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瘦高个的身体忽然飞了出去,撞在光墙上,整个人像一块破布一样滑下来。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包,眼睛翻白,嘴里的血流了一地。
雷岩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甩了甩拳头。
“你看,我说了要帮你的。”雷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秦澈看了一眼雷岩那边——原本冲向雷岩的那个人已经躺在地上了,脸朝下,屁股朝上,姿势很是滑稽。
“谢了。”秦澈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在左手掌心上止血。
“客气啥。”雷岩蹲下身,在瘦高个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反正迟早要动手,早打晚打都是打。”
秦澈无言以对。
战斗越来越激烈。
半个时辰后,广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从八十五个减少到了四十多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淘汰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晕过去了,还有的在吐血,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汗水的气味和灵气碰撞后留下的焦糊味。
那十二个世家子弟的联盟已经散了。不是因为他们内讧,而是因为他们太显眼,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三四个散修联手,一口气放倒了其中五个,剩下的七个被迫分散开来各自为战。
西北角的七个散修倒是越战越猛,到现在一个都没被淘汰。他们七个人虽然没有明显的配合,但打起来非常有章法——不恋战,打完就跑,专挑那些落单的下手。这七个人,绝对是硬骨头。
秦澈和雷岩背靠光墙,已经守了半个时辰。期间又有三拨人来挑战他们,都被打了回去。秦澈身上多了三处伤——左臂被剑划了一道,后背被人踢了一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右手小指在挡刀的时候被震得脱了臼,他自己硬生生接了回去,疼得冷汗直冒。
雷岩比他好得多。这头蛮牛一样的少年身上别说伤了,衣服都没怎么破,就是脸上蹭了点灰。
“你不累吗?”秦澈喘着粗气问。
“还好。”雷岩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就是有点饿了。”
秦澈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两人稍作喘息的时候,秦澈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凌霄的那道——那道目光他已经习惯了,像是后背永远贴着一块冰,虽然不舒服,但不至于让他紧张。
这道目光不一样。
这道目光是滚烫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
秦澈猛地转头,看到了目光的主人。
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面容清秀到近乎阴柔,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却红得异常,像是刚刚喝过血。
他站在广场的正中央,周围五米之内没有任何人。
不是因为别人不想靠近,而是因为——靠近他的人都躺在了地上。
他脚边躺着至少八个人,每一个都是一招制敌,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有一个人的口甚至凹下去了一块,骨碎裂的声音秦澈隔着耳十步都听到了。
“那人是谁?”秦澈问。
雷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古渊。”
“古渊?”
“对,东域古家的人。”雷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古家是一个没落的修仙世家,但古渊这个人很邪门,据说他出生的时候,天降血雨,方圆百里的动物全都疯了。他们家把他当成灾星养在密室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跑了出来,在外面闯了几年,打出了一个名号——”
“什么名号?”
“血手。”雷岩说,“他人不用武器,用手。被他用手碰到的人,轻则断骨,重则——死。”
秦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又看了看古渊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同样是手,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古渊似乎感觉到了秦澈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秦澈看到了古渊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淡极淡的灰色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霜,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意,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古渊看了秦澈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朝另一边走去。
秦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他问。
“对。”雷岩说。
“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雷岩挠挠头,“但我觉得……他可能对你没什么兴趣。”
“那最好。”秦澈说。
“问题是对你有兴趣的人太多了。”
雷岩用下巴朝秦澈身后努了努。
秦澈转身,看到五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带头的那个,穿着灰衣,面带微笑。
凌霄。
他终于动了。
凌霄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他每走一步都像是闲庭信步,脚底离地面不到一寸,好像本不在意这场混战。
但他的气场太强了。
周围正在打架的人一看到他走过来,全都自觉地让开了。不是怕,而是本能——就像一群野兽感知到了更强大的捕食者,本能地退避三舍。
凌霄身后的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前绣着一个银色的“卫”字。秦澈认出来了,那是青玄宗的执法卫队,专门负责维护考场秩序的。
不对——执法卫队怎么会跟着凌霄?
“秦澈,是吧?”凌霄在距离秦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我。”秦澈握紧柴刀。
“别紧张。”凌霄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手上的那个东西——你打算卖多少钱?”
秦澈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
凌霄知道法则碎片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澈面不改色。
“是吗?”凌霄笑了,“那你摸摸你的左手掌心,看它是不是在发烫。”
秦澈没有摸,但他知道掌心确实在发烫。印记的温度从昨晚开始就在升高,现在烫得像是攥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修仙界有三种东西最值钱——丹药、法宝、传承。”凌霄伸出一手指,“你手上那个东西,属于第四种,比前三样加起来都值钱。”
“它就是一块胎记。”秦澈说。
“那就当它是胎记吧。”凌霄耸了耸肩,“不过你要知道,有很多人不相信它是胎记。他们会来找你,会问你,会搜你的身,会——剁掉你的手,然后拿去做鉴定。”
他说“剁掉你的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砍一棵白菜”。
“所以呢?”秦澈问。
“所以我在给你机会。”凌霄说,“你把那个东西卖给我,我给你一笔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弟弟能在青州城买最好的宅子,读最好的学堂,娶最好的媳妇。然后你回家,安安稳稳过子,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剁手。”
“如果不卖呢?”
凌霄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那你可能会后悔。”
秦澈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我拒绝。”
雷岩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大哥,价钱还没谈呢你就拒绝了?”
“不用谈。”秦澈说,“我说过了,它就是一块胎记。胎记不卖。”
凌霄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秦澈看了几息,然后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把他带走。”他朝身后四个执法卫队的人挥了挥手,“好好‘问’一下,看他到底有没有胎记。”
四个执法卫队的人齐声应是,朝秦澈走来。
秦澈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光墙。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云澜!”
没有回应。
“老头!有人要剁我的手了!”
还是没有回应。
“三万年的老东西,你再不出来我就真被人剁了!”
云澜的声音终于响起,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急什么,几个筑基初期的蝼蚁而已。”
“我连炼气都不是!你给我说蝼蚁?!”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连炼气都不是,却能感觉到他们只是蝼蚁?”
秦澈一愣。
云澜继续说:“因为法则碎片。它已经开始改变你的身体了。你现在感受不到灵气,但你的感知已经在慢慢超越凡人。那四个人在你眼里是蝼蚁,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碎片在告诉你——他们本不够看。”
“那我该怎么办?”
“打。”云澜说,“用你手里的柴刀,打。”
“我打不过!”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
秦澈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这个老头一定是活了三万年活疯了,才会让一个连炼气一层都不是的凡人,去跟四个筑基期的修士打架。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一个执法卫队的人已经走到面前,伸出右手来抓秦澈的衣领。
那动作很随意,像大人抓小孩。
秦澈猛地蹲下,柴刀横砍,刀背砸在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秦澈还敢还手。但他筑基期的反应速度不是吃素的,小腿一缩,刀背擦着裤腿划了过去。
紧接着一脚踢出,正中秦澈的肩膀。
秦澈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光墙上,后背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滑落在地,柴刀脱手,掉在两步远的地方。
“最后一次问你。”凌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卖不卖?”
秦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有回答。
他爬过去,捡起柴刀。
站起来。
“不卖。”
第二个执法卫队的人冲上来了,一拳轰向秦澈的面门。
秦澈这次没有硬接,也没有躲。他迎着拳头冲了上去,左手伸出去,不是格挡,而是——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他想做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温热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法则碎片的力量。
不是他在使用碎片,而是碎片在使用他。
一股灰白色的光从秦澈的左手掌心涌出,顺着他的手指,钻进那个执法卫队队员的手腕。
那人脸色大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整条手臂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开,而是——像是被风化的岩石,整条手臂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那人抱着光秃秃的肩头,疼得在地上打滚。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秦澈,看着那只还在发着灰光的左手。
凌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映出秦澈掌心的光芒。
“果然……是时间法则的碎片。”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澈看着自己的左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用他的手做某件事。那种感觉很诡异——手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自己的,但他不知道这种力量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它。
“感觉怎么样?”云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得意。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秦澈在心里怒吼。
“提前告诉你,你能做到吗?”云澜反问,“法则碎片的力量不是靠‘知道’就能用的,它需要情绪——极致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不甘,只有当你被到绝境的时候,碎片才会主动保护你。”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是在救你。”
秦澈想骂人,但他没有时间。
剩下的三个执法卫队队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但他们是青玄宗的执法卫队,临阵脱逃的后果比死更可怕。他们咬咬牙,同时冲了上来。
秦澈本能地举起左手。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催动碎片的力量。
刚才那股力量像是一阵风,来了就走了,现在他再怎么努力,掌心也只是一片温热的死水,发不出任何光芒。
眼看三个人的攻击就要落在身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秦澈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青石板被砸出一个浅坑。
烟尘散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秦澈面前,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是雷岩。
但此刻的雷岩和之前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又像某种远古的凶兽。他的双手变大了整整一圈,指甲变成了黑色,像是钢钩。
“蛮族……狂化血脉。”凌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雷岩没有理会任何人。他一步踏出,地面震动,一拳轰在第一个执法卫队队员的口。
那一拳快得看不清,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人的骨凹陷下去,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出,撞穿了光墙,飞出去十几丈远,落在地上又滚了七八圈,一动不动。
第二个人转身想跑,雷岩的拳头已经追上了他,打在后背上,脊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个人最惨,雷岩没有打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脚踝,像甩麻袋一样把人抡起来,狠狠砸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三个筑基期的修士,被一个看起来只是炼气期的蛮族少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秦澈看着雷岩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蛮族的狂化血脉……他们不是早就被灭族了吗?”云澜的声音在秦澈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什么狂化血脉?”
“蛮族的禁忌之术,燃烧生命换取力量。他现在的实力至少是筑基巅峰,但每多用一息,他的寿命就会缩短一天。”
“那还不快叫他停下来!”
“你觉得他现在能听到你说话吗?”
秦澈想冲上去拦住雷岩,但雷岩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本无法靠近。那种原始的、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威压,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有人能靠近。
凌霄动了。
他只是一步,就从二十步外走到了雷岩面前。那一步看起来不快,但秦澈的眼睛本跟不上。
凌霄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雷岩的额头上。
雷岩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血红的眼睛瞪得溜圆。
“血脉狂化确实很强,但你毕竟只是炼气。”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你对力量的使用,粗糙得像一头野兽。”
他手指轻轻一推,雷岩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雷岩眼中的血红慢慢褪去,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形状。他的身体在缩小,变回了刚才那个壮实少年的模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雷岩!”秦澈冲过去,扑在雷岩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只是晕了过去。
“他不会死。”凌霄说,“但狂化后的虚弱期至少持续三天。他已经没有资格参加第三关了。”
秦澈抬起头,看着凌霄。
凌霄依然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秦澈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笑容。
那是猫捉老鼠时的玩味。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凌霄问。
秦澈站起身,挡在雷岩身前。
“谈什么?”
“谈你的未来。”凌霄说,“你有法则碎片,你是天选之人,但你现在太弱了。你把碎片交给太虚圣宗,我保证你能得到最好的培养,成为人上人。你的两个弟弟也能得到妥善安置,从此衣食无忧。”
“条件听起来不错。”秦澈说。
“当然不错。”凌霄笑道,“我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我要是不答应呢?”
凌霄的笑容慢慢收敛。
“那我只好不讲道理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广场上那些还站着的人,被这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个脸色发白,有的甚至直接跪倒在地。
金丹期的威压。
凌风是筑基期,可这个凌霄……是金丹期。
真正的金丹期修士,在一群炼气期的少年面前,无异于神明。
秦澈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像是灌了铅,随时都会弯下去。他用尽全力挺直脊背,但那股压力太强了,强到他的脊椎骨都在嘎吱作响。
“跪下。”凌霄说。
秦澈没有跪。
“我说,跪下。”
秦澈还是没有跪。
他的膝盖弯了,弯到几乎贴上了地面,但他的手撑在地上,撑着,不让自己彻底跪下。
掌心的印记越来越烫,像一团火在烧。
“执迷不悟。”凌霄叹了口气,抬手一挥。
金光炸开,一股巨力撞在秦澈口,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撞在广场中央的青玄石碑上。
石碑震了一下,发出一声嗡鸣。
秦澈瘫坐在石碑下,嘴里全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断了。
他抬起头,看到凌霄正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跳上。
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凌霄伸出手,抓住秦澈的左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
那道金色的印记在掌心燃烧着,像是要冲破皮肤飞出来。
“果然。”凌霄的眼睛亮了起来,“五种至高法则的气息……都在这一枚碎片里。”
他伸出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朝秦澈的掌心抓去。
“拿来吧。”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秦澈掌心的那一瞬间——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秦澈手心炸开。
不是温和的光,而是暴烈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光。那道光像一柄无形的剑,直接斩在凌霄的手上。
凌霄脸色大变,猛地缩手。但他的右手已经变了颜色——从指尖到手腕,整个手掌都变成了灰白色,像是石头,又像是灰烬。
“这是——”
灰白色在蔓延,从手腕往上,朝胳膊的方向扩散。
凌霄当机立断,左手化刀,斩在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他的右手齐腕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凌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秦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时间法则……不,不止时间,还有死亡法则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腕,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我本来只是想抢一块碎片,但现在我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秦澈,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你现在是人,还是……那位的转世?”
秦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回答。他瘫坐在石碑下,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形。
他最后一次看到的画面,是赵无极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凌霄面前,挡住了他。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秦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里。
木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窗外是夜。
秦澈想坐起来,左臂传来一阵剧痛——断了的那条胳膊被人用夹板固定住了,缠着厚厚的绷带。
“别动。”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那种柔弱的温婉,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叫姜鹿溪,药王谷弟子。”女子自我介绍,“赵长老托我来照顾你。”
“药王谷?”秦澈的嗓子得像砂纸。
“嗯,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包括你这种不要命的自式打架。”姜鹿溪端起床头的药碗,“把这喝了。”
秦澈用右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雷岩呢?”
“在隔壁屋,还没醒。”
“凌霄呢?”
姜鹿溪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没接回去。”她说,“死亡法则侵蚀的伤,药王谷也治不了。他现在已经回太虚圣宗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秦澈,我们还会再见的。’”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虫鸣。
秦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印记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暗金色,像凝固的岩浆,在掌心中缓缓流转。
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云澜的身影。
老头坐在一片虚空中,面色苍白,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很多。
“你用了太多的碎片力量。”云澜说,“我花了三万年攒的能量,被你一次性烧掉了三成。”
“对不起。”秦澈说。
“不用道歉。”云澜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反正那些能量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凌霄说我是‘那位的转世’,是什么意思?”
云澜的笑容消失了。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那个答案,会让你陷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云澜的身影消散了。
秦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木屋的横梁上,蜘蛛在角落里织了一张网,网上挂着一只挣扎的飞蛾。
他看着那只飞蛾,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姑娘。”
“嗯?”
“青玄宗的入门试炼……我过了吗?”
姜鹿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秦澈枕边。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青玄。
“赵长老说,你第三关虽然没打完,但表现超出预期。”姜鹿溪说,“破格录取,明天一早去青玄宗报到。”
秦澈拿起木牌,指腹摩挲着刻痕的边缘。
他想起了爹的话。
“你一定能走出青牛镇,走到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爹,我走出来了。
秦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