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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林微说要来“深度考察”,说了整整一周,终于在周六上午兑现了。

江舒桐开门的时候,林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素面朝天,和她平时短视频里精致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这什么造型?”江舒桐让开路让她进来。

“居家考察当然要穿居家服,”林微换鞋的时候眼睛已经开始扫描了,“穿得太正式看不出来问题。你懂什么。”

江舒桐哭笑不得。

林微走进客厅,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放,开始了她的“深度考察”。第一步,开冰箱。她拉开冰箱门,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左边是蔬菜水果,右边是饮料牛,上层是鸡蛋和黄油,冷冻层是分装好的肉类,每一袋都贴着标签,写着购买期和种类。

“这冰箱,”林微关上冰箱门,表情复杂,“比我的人生都规划得清楚。”

“他有强迫症。”江舒桐说。

“这不是强迫症,”林微走到厨房,打开调料柜,“这是一个对生活极其认真的人。你看他这个调料——酱油有生抽老抽蒸鱼豉油三种,醋有陈醋香醋白醋,连盐都分了海盐和普通精盐。一个人做饭能做到这个程度,要么他是厨师,要么他经常给特定的人做饭。”

江舒桐靠在厨房门框上:“他是给自己做。”

“你确定?”林微转过身看她。

“确定。”

林微没说话,开始第二步考察——卫生间。她先看了客房的卫生间,然后敲了敲主卧的门。

“他不在。”江舒桐说,“出门了,说有点事,大概中午回来。”

“那正好。”林微推门进了主卧。

江舒桐跟着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陆沉舟的卧室。之前她一直恪守那条“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房间”的规矩,钥匙就挂在玄关,她一次都没拿过。

主卧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一张大床,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衣柜是嵌入式的,门关着。窗帘是深色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净得像酒店样板间。

林微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一圈,皱了皱眉。

“太净了。”她说。

“你有病吧,净也不行?”

“不是净的问题,”林微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是没有人气。你看,这个房间就像他不住在这里一样。牙刷只有一支,毛巾只有一条,床头柜上连个水杯都没有。一个人如果真的住在这里,不可能这么——怎么说呢——不留痕迹。”

江舒桐被她说的有点毛骨悚然:“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在找,”林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直男藏不住的证据。”

“我说了他不是直男。”

“你说他三年没谈恋爱,我说他可能是gay,你就信了?”林微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舒桐,我是随口说的。那种话我每天说几十句,什么‘这男的肯定是gay’、‘这女的肯定整容了’、‘这店肯定是网红店’,都是不过脑子的。你当时怎么就把这句话当真了呢?”

江舒桐愣了一下。

她当时怎么就把这句话当真了呢?

因为三年没见陆沉舟谈恋爱。因为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聊女生。因为有一次她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顿了一下,说“没有特别喜欢的”。因为后来她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他没否认。因为闺蜜说了,她就信了。

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反正他就是。”江舒桐说,语气里的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林微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走向床头柜。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小说,江舒桐看不出书名。书签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林微把书放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台灯的底座。台灯歪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手指碰到了灯座下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林微抽出来。是一张拍立得,边角有点泛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穿着白裙子,长发披在肩上,站在一个酒会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江舒桐看过去,愣住了。

那个背影是她。

三年前那场酒会,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帮一个人捡起掉落的文件,那个人是陆沉舟。她不记得那天有人拍过照,但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大概是他在她身后拍的。

林微举着照片,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所以,”林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数字——2020.9.15,酒会,“这就是他三年前认识你的那天?”

江舒桐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林微应该能听到。

“还有吗?”林微把照片放回灯座下面,开始翻床头柜的抽屉。

“林微,别翻了,”江舒桐的声音有点,“这是别人的房间。”

“你老公的房间,你有什么不能看的?”林微没停,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

空的。

她拉上,站起来。

“算了,就一张照片也不能说明什么。”林微拍了拍手,但那句话里的“就”字,说得意味深长。

两个人走出主卧,关上门。江舒桐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

只是一张照片。

一张三年前酒会上拍的照片。可能是他随手拍的,觉得构图好看——那个背影在人群里确实挺有意境的。可能他拍了很多照片,这只是其中一张,刚好塞在台灯下面忘了拿出来。

很多个“可能”,但每一个都漏洞百出。

一个人会把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保存三年吗?会把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放在卧室床头柜的台灯底座下面吗?会给一张随手拍的照片在背面写上期和地点吗?

林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这个客厅是不是重新布置过?上次来沙发不在这边。”

江舒桐走回客厅,把那些问题压下去。

“嗯,他说这样光线更好。”

“他说?”林微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陆沉舟这个人,什么都‘他说’。早餐是他做的,方案是他定的,连沙发都是他摆的。舒桐,你在这个家里有决策权吗?”

“有啊,我说吃什么他就做什么。”

林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个对话有多危险吗?”林微说。

“什么?”

“你说‘我说吃什么他就做什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被宠溺得很舒服的、不自知的幸福。我拍短视频拍了三年,最会看人表情了。你刚才那个表情,不是‘我跟gay蜜搭伙过子’的表情,是‘我老公把我宠上了天’的表情。”

江舒桐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乱说什么。”她别过头去。

“我没乱说。”林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上,认真地看着她,“舒桐,我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

“如果他不是gay,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和她前几天晚上在黑暗里问自己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阵沉默。

门锁响了。

陆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菜,另一袋是甜点店的盒子。他换鞋的时候看到林微,点了一下头:“来了?”

林微松开江舒桐的肩膀,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陆沉舟。

“陆总,出去买菜了?”

“嗯。”他把袋子放到厨房,打开甜点店的盒子,“舒桐说你喜欢吃栗子蛋糕,路过就买了。”

又是路过。

林微走过去看了一眼蛋糕盒子——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在城东,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陆总,”林微靠在厨房台面上,笑了一下,“你这个‘路过’的范围还挺大的。”

陆沉舟把蛋糕拿出来,切成均匀的小块,装盘。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很多遍,每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开车习惯了,不觉得远。”他说,把蛋糕递给林微。

林微接过盘子,没吃,放在一边。

“陆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跟我闺蜜结婚,是因为什么?”

厨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舒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两个——林微靠在台面上,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陆沉舟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切蛋糕的刀,表情平静。

“因为她需要。”陆沉舟说。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林微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陆总,你这个回答太完美了,”她笑了一声,“完美到不像真话。”

陆沉舟放下刀,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觉得什么是真话?”他问。

“真话是有瑕疵的。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会犹豫、会结巴、会眼神躲闪。你说得太顺了,每一个字都像提前准备好的。”

空气安静了。

江舒桐的心跳加速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紧张林微把话说得太直白,还是紧张陆沉舟的回应?

陆沉舟看了林微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开始洗菜。

“你想听一个有瑕疵的版本?”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那我试试。三年前我认识她,她帮我捡了文件,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没忘过。后来我跟她成了朋友,偶尔见面,偶尔聊天。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不远不近地待在她身边。去年她跟我说她要结婚了,跟宋明远,我以为我没机会了。后来她没结成,宋明远出了那档子事。那天林微你发朋友圈说她在酒吧,我去了。她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你要是个gay就好了’。我没有否认。第二天她清醒了,我又确认了一遍。她说不离不弃——不对,她说随时可离。我答应了。这就是全部的真相,瑕疵版。”

水流声停了。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林微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江舒桐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她自己的那杯水,忘了喝。她的脑子里在快速回放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那个笑容我没忘过”、“我以为我没机会了”、“我没有否认”。

他没有否认。

不是因为他真的是gay。是因为他不想否认,因为否认了,她就不会跟他结婚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她的脑子里,尖锐地疼了一下。

“我先走了。”林微忽然抓起帆布袋,冲向门口。

“林微?”江舒桐追了两步。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约了人剪头发!”林微头也不回地换鞋,“改天再来!你们好好过子!”门“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舒桐站在玄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转过身,看向厨房。

陆沉舟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水龙头关了,菜泡在水池里,他的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在紧张。

陆沉舟在紧张。

这个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谈判桌上不动声色、面对宋明远时气场全开的男人,此刻因为一段“瑕疵版”的坦白,手指在发抖。

江舒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手机震了一下。

林微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江舒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那个冰箱确实比别人的人生规划得都清楚。”

林微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

江舒桐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厨房的方向。陆沉舟开始切菜了,砧板上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和平时一样稳。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好像他没有把三年的心事全部摊开在一句话里。

好像他不是在说:“我不是gay,从来都不是。”

但他没说这句话。

他说的是:“我没有否认。”

差一个字,但意思完全不同。

江舒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团乱麻,像被人搅乱了线头的毛线球。她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

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对自己说“他是gay”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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