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舒桐没想到,宋明远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她刚从甲方公司开完会回来,抱着一沓修改意见走进公司大厅,前台小姑娘叫住她:“江设计师,有人找你,在那边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顺着前台指的方向看过去,脚步顿住了。
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宋明远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看到她的瞬间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她形容不出来——不是愧疚,不是想念,更像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深情。
宋明远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心软。
但这次不一样。
“你来什么?”江舒桐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宋明远自己走过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空荡荡,她没有戴那枚自己买的铂金戒指。
“桐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沙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那天晚上的事,我……我是。但她主动的,我当时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江舒桐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她主动的”,“喝了点酒”,“你知道的”——三连招,每一招都是渣男教科书级别的标准话术。五年了,她第一次发现宋明远的台词功底这么好,可惜演错了剧本。
“宋明远,我们分手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那天也听到了。”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生气。”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我给你打电话,你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你,只能来公司找你。”
“我拉黑你就是不想收到你的消息。”
“桐桐,五年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泛红,“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吗?”
他说“五年”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如果是从前,江舒桐可能就心软了。她最看不得男人哭,宋明远吃准了她这一点。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她在听到“五年”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播放的不是他们在一起的甜蜜画面,而是酒店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和那句“别提她了,扫兴”。
五年的感情,被“扫兴”两个字盖棺定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宋明远,”她深吸一口气,“你来找我,赵梦瑶知道吗?”
宋明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跟她没关系了,”他快速说,“那天之后我就跟她断了。真的,我——”
“那她发的这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江舒桐掏出手机,点开赵梦瑶的朋友圈。赵梦瑶没删她,大概是想让她看到。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束红玫瑰,文案是“某人说不开心就买花,买完果然开心了”。
宋明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那是……她发着玩的。”
“发着玩?”江舒桐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宋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五年了,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傻?”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只是觉得我好骗,好哄,好打发。你觉得我说分手是一时生气,过几天就会自己回去找你。你甚至觉得你来公司找我,我就会感动,就会原谅你,就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听你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错了。”她说,“从你让她住在你酒店房间里的那一刻起,你就错了。从你说‘别提她了,扫兴’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回头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前台小姑娘假装在整理桌面,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宋明远的脸涨红了。
他不是一个能接受拒绝的人。江舒桐太了解他了——他来找她,不是因为还爱她,是因为他不习惯被甩。五年来都是她迁就他、等他、原谅他,突然有一天她不等了,不原谅了,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那你现在跟谁在一起?”他的声音变了,从哀求变成了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让她恶心的东西,“我听说了,你结婚了?跟那个姓陆的?你认识他才多久?三年?你了解他吗?”
“比你了解你。”她说。
宋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酸味,“你刚跟我分手他就找你结婚,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净利落地切开了宋明远没说完的话。
江舒桐转过头。
陆沉舟站在大厅入口,逆着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江舒桐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越过她,看向宋明远。
不冰冷,不愤怒,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一只捕猎前的豹子,不动声色,但你知道他随时可以扑过来。
“陆总……”宋明远的声音矮了半截。
陆沉舟走过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他走到江舒桐身边,没有看她,目光一直锁在宋明远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揽住了江舒桐的腰。
那只手落在她腰侧,手掌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不轻不重,力度刚好。不是暧昧的搂抱,而是一种宣示主权的、不容置疑的姿态。
江舒桐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掌很热,热得隔着一层衬衫和开衫都能感觉到。五手指微微收紧,把她扣在他身侧,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位置。
“宋先生,”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找我太太有事?”
宋明远的脸从红变白。他看看陆沉舟,又看看江舒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我……我跟桐桐有些话没说完。”
“她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她已经结婚了,你现在来找她,不合适。”
“我跟你说话了吗?”宋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硬撑着,“我找的是她,不是你。”
陆沉舟没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成年人看小孩子无理取闹时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微笑。
“她现在是我太太,你找她就是找我。”他说,低头看了一眼江舒桐,“老婆,回家?”
那两个字。
老婆。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已经说了十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前台小姑娘捂住了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江舒桐看着陆沉舟。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但目光深处有一团极暗的火,藏在瞳孔最里面,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她点了点头。
“好。”
陆沉舟揽着她的腰转身,带着她往外走。
整个过程,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她腰侧,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像一个小小的熨斗,把她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熨开。
身后传来宋明远的声音:“江舒桐,你等等——”
他没跟上来。
因为大厅的保安已经走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挡在他面前,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说:“先生,请不要影响我们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
江舒桐没有回头。
她一直看着前方,直到走出大厅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松手。”她说。
陆沉舟的手从她腰侧移开了。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净利落,像执行指令的机器。
“你来得正好。”江舒桐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不是我来得正好。”陆沉舟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你的合同落在家里了,我给你送过来。”
她接过文件袋,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今天下午要用的那份合同。早上出门太急,忘在玄关柜上了。
“你可以让闪送送。”她说。
“顺路。”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顺路?陆氏集团在城东,她的公司在城西,这个“顺路”要拐多大一个弯?
“你听到了多少?”她问。
“宋明远说‘你了解他吗’的时候进来的。”他说,“前面的没听到。”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风从大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他没碰你吧?”陆沉舟问。
声音很低,像是随口一问,但江舒桐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有。”她说,“大厅有监控,他不敢。”
他“嗯”了一声,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冷。”他说,只有一个字。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香水味,暖烘烘地裹住她的脖子。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不用谢,进去吧。”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你三点还有个会,别迟到。”
“你怎么知道我有会?”
“你历共享给我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周他问她能不能共享历,说“方便安排接送”。她当时觉得没什么,就同意了。没想到他真的在看——不是看她的行程安排,而是看她的会议时间,好掐着点来接她。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下班自己开车。”
“晚上我来接你。”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宋明远可能还在附近。”
她想反驳,但想到宋明远刚才看陆沉舟的眼神——那种被压制的不甘和愤怒——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好。”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热的、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毛毯。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江舒桐转身走进大楼,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江设计师,那是你老公啊?”
“嗯。”她说。
“好帅啊!”小姑娘压低声音,“而且刚才那句话太帅了,‘她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我的天,像电视剧一样。”
江舒桐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柔软得不像话。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种触感让她想起他刚才揽在她腰侧的手——同样是燥的、温热的、有力的。
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是gay。
他是gay他在帮她解围。
她是gay。
不对,他是gay。
她在心里把这个句子颠来倒去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gay”这个字都变陌生了,像一个她不认识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办公室,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办公桌上。
小周路过看到那条围巾,多看了一眼:“这个牌子不便宜啊,羊绒的,得上万吧?”
“我不知道。”她说。
她是真不知道。陆沉舟给她用的东西,从来不告诉她价格。就像他做的好多事情,从来不说为什么。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的消息:“宋明远走了,保安看着他离开的。你放心。”
她回了一个“好”。
那边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好吃。”
那边秒回:“好。七点接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合同开始看。但文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他揽着她的腰,低头看她,说“老婆,回家”。
那两个字。
老婆。
他说得那么好听。
好听得不像是演的。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合同上。不行,她不能这样。人家是在帮她,她不能因为人家绅士、体贴、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声音好听、手的温度刚好、围巾很暖……
她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数了六个。
她猛地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终于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了。
他是gay。
他是gay。
他是gay。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但为什么她说第四遍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你确定吗?
她把这个声音掐灭了。
下午的会开得很顺利。合同签了,甲方对方案很满意,王总监难得没有找茬。五点半,她准时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周路过看到她在收拾,惊讶地说:“你今天不加班?”
“嗯,今天有人来接。”
“老公?”
江舒桐点了点头,没否认。
小周“哇”了一声:“新婚就是不一样啊,准时下班回家吃饭。我跟我老公结婚三年了,他现在只会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江舒桐笑了一下,背上包,拿起那条围巾,走进电梯。
到了一楼,她没有从正门出去——她知道陆沉舟会在侧门等她,那是他们约定的位置,人少,不用穿过大厅。
她走到侧门,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引擎还亮着,排气管冒着白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车里暖风已经开好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茶。
三分糖,加椰果。
“走吧。”她说,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她捧着茶,偏头看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今天谢谢你。”她说。
“不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那种气场。你刚才看宋明远的眼神,他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天生的。”他说,语气平淡,“可能因为我比他有钱。”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陆沉舟开这种玩笑。不是冷笑话,不是礼貌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点点自嘲的、恰到好处的幽默。
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她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他说,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她低头喝茶,他目视前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微笑的东西。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舒桐靠着车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羊绒的暖意从下巴蔓延到耳,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暖烘烘的、充满雪松香水味的小空间里,忽然觉得——就算他是gay,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掐灭它。
这是第一次。
车子驶过城市璀璨的灯火,朝着那盏等她回家的灯驶去。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晚上,有一桌红烧排骨在等她。
还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个小时,把排骨炖了三遍——第一遍太老,第二遍味道淡了,第三遍终于满意了,才装盘,放在保温罩下面,然后出门去接她。
她已经吃到了最好吃的那个版本。
但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两个失败的版本躺在垃圾桶里,被保鲜膜盖着,像三个从来不会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