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裴念卿独自出门。
三个孩子被她托付给了隔壁的周大妈照看。临走前,大宝郑重其事地叮嘱她:"裴姐姐,有事就打我电话。"
"放心吧,"裴念卿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去就回。"
周大妈虽然有些好奇这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孩子,但也没多问。裴念卿每个月会给她一些照看费用,她乐得多一份收入。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位于云城老城区的一条幽静小巷里。
裴念卿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启明。
和上次见面时的趾高气扬不同,此刻的赵启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看到裴念卿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裴小姐,你来了。"
裴念卿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赵经理找我,有什么事?"
赵启明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裴小姐,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的分析……全中了。"
"全中?"裴念卿挑了挑眉。
"华盛科技,连续三天跌停。"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更可怕的是,它的母公司盛元集团突然发公告,说要进行资产重组。业内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资金链断裂,急需外部输血。
更意味着,这只可能要。
"盛元一号基金,重仓华盛科技的比例超过35%。"赵启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华盛科技继续跌下去,整个基金都会被拖累。最坏的情况……"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念卿已经明白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基金爆雷,清盘清算。
无数人的血汗钱化为乌有。
而恒信金融,作为盛元一号基金的代销方,将会承受最大的舆论压力和法律风险。
"所以呢?"裴念卿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轻轻吹了吹,"赵经理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分析一下怎么止损?"
赵启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裴小姐果然聪明。"他搓了搓手,"我们公司……确实想请您帮忙。"
"请我?"裴念卿轻轻笑了笑,"我记得上次面试的时候,赵经理亲口说,我可能不太适合贵公司的岗位。"
赵启明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那个是……"他支支吾吾,"那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裴念卿打断他,"所以我想知道,这次又是'上面的意思'吗?"
赵启明沉默了。
裴念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当然知道赵启明为什么来找她。
盛元一号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市场风险那么简单。这只基金的背后,牵扯到顾家的利益,甚至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势力。
恒信金融的人,不敢得罪顾家,所以当初宁可拒绝她,也不愿意让她进入公司。
但现在,基金出了问题,他们需要有人来帮忙分析风险、制定应对方案。
可又不能让公司正式出面,因为这等于承认基金有问题。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编外人员"——一个可以为他们提供专业意见,又不会暴露公司意图的人。
"我可以帮忙。"裴念卿忽然开口。
赵启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赵启明连忙道,"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裴念卿放下咖啡杯,目光直视着他。
"我要看恒信金融近三年参与的所有资料。"
赵启明的笑容僵住了。
"这……"他犹豫了,"裴小姐,这个要求……"
"怎么?为难?"裴念卿的声音淡淡的,"赵经理,盛元一号的问题,比你们想象的严重得多。这只基金的重仓股,不只是华盛科技这一只有问题。其他几只,也都在悬崖边上。"
赵启明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数据。"裴念卿的眼神锐利,"所有答案都在数据里。赵经理,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不如好好想想——如果盛元一号爆雷,整个恒信金融会是什么下场。"
赵启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盛元一号的规模有二十多个亿,背后牵扯到的人多达上千户。一旦爆雷,恒信金融的声誉将彻底扫地,公司的高层……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而他自己,作为人事部经理,虽然不直接参与业务,但也难逃其咎。
"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答应你。"
裴念卿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资料准备好了,联系我。"
她站起身,拿起床边的外套。
"裴小姐,"赵启明忽然叫住她,"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裴念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帮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我只是……想知道更多东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赵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为什么要调查恒信金融的?
她……和顾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下去。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大片的乌云,乌压压地盖在城市的上空。
裴念卿看了一眼天空,皱了皱眉。
她加快脚步,想要赶在下雨之前回到家。
然而,刚走出几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
裴念卿停住脚步,站在路边的屋檐下,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雨幕。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手机电量也不多了,本打不了车。
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水帘笼罩。
裴念卿叹了口气,准备等雨势小一点再走。
就在这时——
一件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黑色外套,忽然从身后披到了她的肩上。
裴念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
诸墨寒站在她身后,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裴念卿惊讶地问。
"路过。"他的回答和之前一样简短。
裴念卿:"……"
又是这两个字。
"你连外套都脱了路过?"她忍不住吐槽。
诸墨寒沉默了两秒,声音淡淡的:"……下雨了。"
裴念卿:"……"
她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衬衫,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雨还在下,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每次肩膀擦过,裴念卿锁骨处的印记就会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涌动。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但屋檐本来就不宽,她一挪,反而更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裴念卿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拍。
"盛元一号的事,"诸墨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别掺和。"
裴念卿抬头看向他:"为什么?"
诸墨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基金背后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你能对付的。"
"至少……现在的你,还对付不了。"
裴念卿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如果我偏要呢?"
她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倔强。
诸墨寒看着她,忽然扯了下嘴角——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很淡。
"果然是裴氏的人。"
裴念卿的心微微一跳。
裴氏。
他果然知道裴氏。
"你怎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诸墨寒打断她,声音低沉,"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了路边。
是诸墨寒的车。
"我送你。"他说。
"不用——"
"这里打不到车。"诸墨寒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想在这里站一夜?"
裴念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谢谢。"
诸墨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裴念卿跟在他身后,刚走到车边,诸墨寒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诸墨寒随后也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声。
裴念卿裹紧了肩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冷冽的,像是雪山上的松柏。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诸墨寒靠在座椅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转头看向裴念卿,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秒。
"外套不用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念卿愣了一下:"什么?"
"留着。"诸墨寒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下雨天冷。"
说完,他抬起手,敲了敲前挡风玻璃。
"开车。"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雨夜的车流中。
裴念卿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雨幕,思绪纷乱。
诸墨寒到底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要帮她?
那句"果然是裴氏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太多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她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处的印记,那里依然在微微发热。
身侧,诸墨寒静静地坐着,目光却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她的侧脸。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而两颗心,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悄然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