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卡在第四道程序。
那天清晨,陆承骁带着肖美鱼去港口区行政服务中心。他在网上查过流程:个体工商户注册,需要经营者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经营场所证明、名称核准通知书。
他有三样中的两样。
缺的那一样,肖美鱼没有。
她坐在服务中心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叫号进去,又一个一个拿着回执出来。
她的手指绞着袖口。
“我是不是……不该来?”
陆承骁站在取号机旁边,低头看那张印着“B126”的小票。
“不是。”
他把小票揣进口袋。
“你在这里等我。”
——
他找到了市场监管窗口的值班科长。
科长姓方,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正在审核一沓餐饮许可申请材料。她听陆承骁说完前因后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是说,这个女孩是你三个月前从海里救上来的?”
“是。”
“失忆了,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是。”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骁顿了一下。
“……她叫美鱼。”
方科长看着他。
“那姓呢?”
陆承骁没有回答。
方科长叹了口气。
“年轻人,”她把老花镜戴上,“不是我不帮你。个体工商户注册必须实名认证,人脸识别、银行卡、手机号三要素合一。她连身份证号都没有,系统第一关就过不去。”
她顿了顿。
“你要给她办的不是营业执照。”
她把申请表推回来。
“是身份。”
——
陆承骁站在服务中心门口,把那叠被退回的材料卷成一卷,握在掌心。
肖美鱼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不行吗?”
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承骁没有回答。
他把那卷材料塞进电脑包侧袋。
“先回去。”他说。
肖美鱼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早上洗了三遍,指甲剪得净净,怕办证拍照时不好看。
“……对不起。”她说。
陆承骁停下脚步。
“对不起什么?”
她没抬头。
“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她的手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从桥上掉下去——”
“那你就不在这里了。”
她怔了一下。
抬起头。
陆承骁看着她。
“走吧。”他说,“还有别的办法。”
——
办法是秦峰找到的。
那天下午,他跑了三个社区居委会,最后在北港街道办事处的公告栏里发现一行小字:
“流动摊贩临时经营备案——受理窗口:二楼215”
他拍了照,发给陆承骁。
不需要身份证。
只需要医院出具的就诊记录,证明她三个月内在本市接受过治疗。
还有租赁合同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
他顿了顿,又发一条:
我刚问过,这个备案有效期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后还是要补正式执照。
——但至少能先开业。
陆承骁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暮色正在渗进阁楼的一线天。
他打开旧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 美鱼甜品店·备案材料
他把秦峰发来的照片拖进去。
然后他给社区医院打了电话。
——
接电话的是急诊科的陈护士。
陆承骁报出肖美鱼的就诊期——3月17,暴雨夜,跨海桥,溺水。
陈护士查了五分钟。
“找到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肖美鱼,女,24岁,诊断:溺水、应激性失忆。留观24小时,3月18上午出院。”
陆承骁握着手机。
“……她姓肖?”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陈护士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陆承骁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
——
那天夜里,他没有告诉肖美鱼。
他只是把“肖美鱼”这三个字在备忘录里打了三遍。
又删掉。
他想起爷爷记里那句话:
“她姓什么来着……姓鱼?姓肖?老咯,记不清咯。”
他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第二天早晨,陆承骁带着那沓材料去了北港街道办事处。
肖美鱼跟在后面,抱着那只装了六升姜茶的保温壶——不是给工作人员的,是给他壮胆的。
215室的门虚掩着。
陆承骁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金丝边眼镜。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Excel表格,光标在“经营”一栏跳动。
“什么事?”
陆承骁把材料放在她桌上。
“流动摊贩临时经营备案。”
女人接过材料,一份一份翻看。
医院就诊记录。租赁合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手写的经营承诺书——陆承骁昨晚写到凌晨两点,字迹比骁途任何一份商业计划书都工整。
她翻到最后一页。
“经营者姓名?”她抬起头。
陆承骁顿了一下。
“……肖美鱼。”
女人低头,在表格里输入这三个字。
“身份证号?”
“暂时没有。”
女人停下敲键盘的手。
她看着陆承骁。
“没有身份证号,系统录不进去。”
陆承骁看着她。
“她有医院的就诊记录。”
“就诊记录代替不了身份证。这是规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肖美鱼从陆承骁身后走出来。
她把那只六升的保温壶轻轻放在办公桌角。
然后她从怀里抽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女人面前。
那是一幅画。
手绘的。
画的是甜品店的招牌——
深蓝色底,银白字。
美鱼甜品店
五个字下面,画着一小片海浪。
海浪的浪尖上,托着一枚小小的贝壳。
月光贝。
女人低头看着那幅画。
她看了很久。
“……你画的?”
肖美鱼点头。
“我开的店。”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店名叫美鱼甜品店,因为我就叫美鱼。”
她顿了顿。
“我没有身份证,不知道怎么才能办下来。但我的面包很好吃,红糖是北戴河产的,面粉是高筋的,烤出来很软。”
她把那幅画往前推了一点。
“招牌做好了,就在老街17号门口,发光字,深蓝底,银白字。”
她指着画上那枚小小的月光贝。
“这个是用月光贝磨的粉撒在面包上,遇光会发光。秦峰说能卖八块。”
她抬起头,看着女人。
“我不会欠税。”
女人看着她。
又低头看那幅画。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
然后她重新戴上,把电脑屏幕转向陆承骁。
“表格我帮你填好了。”她说,“经营者姓名,肖美鱼。身份证号这一栏——”
她顿了顿。
“先空着。”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打印机开始运转。
一张淡粉色的备案证从出纸口缓缓吐出。
北港街道流动摊贩临时经营备案
经营者:肖美鱼
经营地址:港口区老街17号
有效期:六个月
女人把备案证轻轻放在那幅画旁边。
“六个月。”她说,“够不够你找到自己的身份证?”
肖美鱼低头看着那张淡粉色的纸。
她点了三下头。
“……够的。”
——
走出办事处大门时,阳光正好。
肖美鱼把那张备案证贴在口。
陆承骁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只还满着的保温壶——她全程没想起来要给人家喝姜茶。
“陆承骁。”
“嗯。”
“六个月之后,我一定会想起自己是谁的。”
陆承骁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描着备案证上那行“肖美鱼”三个字。
“……那如果你六个月之后还没想起来呢?”
她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再办六个月。”
她把备案证叠成四方形,小心地塞进卫衣口袋。
“反正我会一直开下去的。”
——
他们回到老街17号时,阿坤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陆承骁手里的那张淡粉色纸片,把烟头碾灭,站起来。
“办下来了?”
“嗯。”
阿坤接过备案证,低头看了三秒。
“肖美鱼。”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他把备案证递回去。
“陆哥,明天可以试营业了。”
陆承骁顿了一下。
“……明天?”
“电路走完了,墙面了,玻璃隔断装好了。”阿坤掰着手指数,“大刘昨天把水磨石地面打磨了三遍,锃亮。小孙把射灯角度调好了,照着展示柜,跟博物馆似的。”
他顿了顿。
“就差你开业剪彩。”
——
那天傍晚,秦峰来了。
他站在门面门口,看着那排已经通上电的发光字。
深蓝底,银白字。
美鱼甜品店
字迹在暮色里亮起第一道光。
不是刺眼的霓虹白,是月光贝内壁那种温润的银蓝色。
秦峰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承骁。
“我妈的手术费,”他说,“还差两万五。”
陆承骁接过来。
“多久交?”
“下周三。”
陆承骁没有打开信封。
他掏出手机,给秦峰转了三万。
备注:预支三个月工资。开业奖金另算。
秦峰低头看着那行字。
“陆总——”
“不是给你的。”陆承骁把手机收进口袋,“是给你妈做手术的。”
他顿了顿。
“做完手术,你安心回来活。”
秦峰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陆总,当年你帮我垫三万,我说等我妈好了就还你。”
他顿了顿。
“我妈今年走了。那三万我存了八年,一直没还上。”
他的声音很低。
“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陆承骁看着他。
“那就别还了。”
他转身走进门面。
“留着请我喝北冰洋。”
——
那天夜里,肖美鱼把那幅手绘的招牌画钉在了作间墙上。
她踮着脚,用老周留下的水平仪一点一点校准,确保海浪的弧度、月光贝的位置、那五个字的间距——和她画在图纸上一模一样。
陆承骁站在她身后,扶着椅子。
“歪了吗?”她问。
“……往左两毫米。”
她挪了挪。
“现在呢?”
他看着那幅画。
看着画上那枚小小的月光贝。
看着它被钉在钢化玻璃隔断正中央,在射灯下泛着和真贝壳一模一样的银蓝色光晕。
“正了。”他说。
肖美鱼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幅画。
“我觉得招牌还是不够亮。”她说。
“开业那天会亮的。”
“可是白天太阳很大,发光字看不出来——”
“那就让面包发光。”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陆承骁从作台下面拿出那袋月光贝银粉。
他打开封口,倒了一小撮在掌心。
银蓝色的细粉在射灯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明天试营业,”他说,“第一批面包,撒满银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让顾客看见海边的星星。”
——
凌晨四点,肖美鱼醒了。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怕吵醒塑料凳上的陆承骁。
“继续睡。”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她吓了一跳。
“……你也没睡?”
“睡不着。”
她顿了顿。
“我也是。”
窗外的天色还是靛青色的。
一线天的缝隙里,启明星正在升起。
她坐在床边,把月光贝握在掌心。
贝壳内壁的光晕一明一暗。
“陆承骁。”
“嗯。”
“你说,明天会有人来买吗?”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在渗进一线天的缝隙。
他看着她。
“因为你画的招牌很好看。”
——
早晨六点十五分,老街17号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秦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夹克,口别着那枚阿礁送他的平安锁徽章。
阿坤、小孙、大刘、老周站在他身后。
每人手里端着一杯北港街道门口同款的姜茶。
陆承骁站在作间里,把第一批撒了银粉的红糖面包送进烤箱。
肖美鱼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把那幅手绘的招牌画又正了正。
她把那张淡粉色的备案证贴在收银机旁边。
她把小满——那只三零小缸里的红色金鱼——从阁楼搬到了门面窗台上。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门面外,第一缕正午的阳光照在那排发光字上。
美鱼甜品店
深蓝底,银白字。
那枚她画在招牌角落的月光贝,在阳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秦峰看着那道光。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孵化器楼下那间小饭馆。
陆承骁举着北冰洋汽水瓶,说:
“以后有事,我第一个到。”
他把平安锁徽章握在掌心。
——以后,他也是第一个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