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骁途科技第二次临时董事会。
陆承骁走进会议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被调到了长桌末端——正对着投影幕布,背对落地窗。三月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苏曼妮坐在他曾经的位置。
她身旁坐着两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陆承骁不认识他们。方的代表,有人低声介绍。他点了点头,没有坐下,也没有打招呼。
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页文件标题是红色加粗字体:《关于陆承骁同志涉嫌技术侵占、利益输送的立案建议书》。
“同志”两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进他腔某个很久没有疼痛过的地方。
苏曼妮站起来,声音平稳,像在汇报一个普通的季度数据。
“我有完整的视频证据,证明陆承骁在2021年3月至2022年7月期间,将本应属于骁途科技共有的鲸智算法核心技术以个人名义申请专利,并拒绝向公司公开源代码。”
她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是陆承骁自己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眼眶下还没有那道青色的阴影。他正对着白板讲解调度算法的分层架构,手写笔在触控屏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嵌套的函数模型。
那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
会议室里只有他和苏曼妮——那天他刚完成鲸智第一版核心框架的联调测试,兴奋得忘了时间。苏曼妮说她想学习,带着笔记本电脑全程旁听,还帮他整理了三页笔记。
他以为那是信任。
“视频录制者为苏曼妮女士本人。”方代表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录制时间是2021年6月1723:47,地点为骁途科技原孵化器办公区。视频内容与苏曼妮女士同期提交的技术预研案有高度重叠。”
陆承骁看着画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算法,我从大学就开始构思的框架”。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辩解。而在座所有人,没有人在等他辩解。
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流程走完。
“下面进行表决。”主持会议的董事推了推眼镜,“同意罢免陆承骁先生骁途科技CEO职务,并启动技术资产审计程序的,请举手。”
苏曼妮第一个举手。
她袖口那道深色的补丁在光灯下格外刺目——陆承骁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忘记更换的旧物。
那是有意保留的证据。
针脚依然细密,磨损的毛边像某种隐形的证词。五年前他缝上去时,以为自己在修补一件意外钩破的工装。五年后他才明白——
那从来都不是意外。
一双手举起来。两双。三双。
方代表举手。
监事举手。
苏曼妮始终举着手,目光没有看他。
陆承骁数到第七只手臂时停了下来。他没有数完。也没有去看那些没举手的人——他怕记住他们的脸,也怕记不住。
“通过。”主持会议的董事合上文件夹,“请陆承骁先生在今18:00前完成工位清理及资产归还,门禁权限同步注销。法务稍后会与您对接股权回购协议。”
股权回购。
陆承骁忽然想笑。他投入八年青春、十一针缝合、七百三十个不眠夜换来的股权,被轻飘飘地装进这四个字里,像打包一份滞销的库存商品。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向门口走去。
“陆总。”
苏曼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三年前那个深夜一样轻。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鲸智算法有我的心血。”她说,“我拿回属于我的那一份,天经地义。”
陆承骁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想起许多事:孵化器漏水的那夜,苏曼妮帮他用身体抵住即将倾倒的服务器机柜;拿下第一个千万订单时,她在茶水间哭得妆都花了;她袖口被钩破那晚,他笨拙地穿针引线,她笑着说“陆总你手抖什么”。
还有刚才,那叠被他批了“再议”的技术方案,被她亲手撕成两半。
他曾经以为那是遗憾。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告别。
“你缝的补丁,”苏曼妮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我留了五年。”
陆承骁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
秦峰站在总裁办门口,手里攥着解聘通知书。
“他们连你也开了?”陆承骁看着那张纸,A4打印,公章鲜红,期是今天。
“我骂了苏曼妮一句。”秦峰把通知书胡乱塞进口袋,“没忍住。”
“骂什么?”
“骂她白眼狼。”秦峰顿了顿,“还骂保安队长是狗。”
陆承骁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办公桌最底层拽出一个落灰的电脑包——拉链锈了,尼龙带边缘已经磨出毛边。这是八年前他刚来北滨市时在地摊上花八十块钱买的,装着他写了大半年的第一版调度算法。
他把电脑包拎起来,掂了掂。
比八年前重多了。
“你就带这个走?”秦峰盯着那个破旧的包,“办公室那台顶配工作站呢?你自费买的硬盘阵列呢?”
“那是公司的。”陆承骁把电脑包背好,“这台是我自己的。”
他没有说的是:这台旧电脑里存着鲸智算法所有版本的迭代记录——从第一行代码到最近一次漏洞修复。苏曼妮拿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而真正支撑整个系统的底层架构,从没有被提交到公司服务器。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远见。
或许只是穷怕了。
电梯门打开,两名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
“陆总,”为首的保安队长别过脸,不敢看他,“苏总监交代,您离开时……需要有人陪同。”
“护送”是体面的说法。秦峰往前踏了一步,被陆承骁抬手拦住。
“走吧。”他说。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从46跳到32,从32跳到17,从17跳到6。每一层都是他亲自谈下来的办公室租赁合同,每一块地砖都是他签字确认的装修方案。
负一层。电梯门打开。
秦峰忽然拽住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往陆承骁手心里塞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有事打我电话。”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电梯提示音淹没,“不是骁途的秦峰——是我自己。”
陆承骁低头看那张纸条。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用力,纸上有一小块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他没有问那是不是眼泪。
他把纸条攥进掌心,和左手腕那道永远不会痊愈的旧伤贴在一起。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秦峰站在电梯口,没有跟出来。
陆承骁攥着那张纸条,走进地下停车场三月的冷风里。
“先找地方住。”他说,“然后——”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不认输。”
——
当天晚上,陆承骁把那张纸条展开,平铺在快捷酒店斑驳的写字台上。
纸张对折处的纤维已经被他攥出细密的裂纹,但蓝墨水写的那行字依然清晰:
有事打我电话 139****7721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北滨市灯火通明,骁途科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成一座冰蓝色的灯塔——那是他亲自选定的外墙照明方案,LED色温4500K,象征科技与理性。
他盯着那座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夹进爷爷寄来的战地记扉页,放在“1975年8月17”那篇记录旁边。
那天的记只有一行字:
台风夜,救了一个会控水的渔家姑娘。她留给我半块珍珠吊坠,说等我孙女来找我。
陆承骁摸了摸自己颈间那半块吊坠——冰凉的,安静的,像某个正在沉睡的秘密。
手机屏幕亮起。
他划开,是爷爷三小时前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苍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海边城市特有的软糯尾音:
“承骁啊,包裹收到了没?冰藻标本你搁阴凉处,别晒太阳。记里夹着你的照片……不是,不是你,是我年轻时救过的渔家姑娘。她姓什么来着……姓鱼?姓肖?老咯,记不清咯。”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承骁以为挂断了。
然后爷爷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她留的半块吊坠,和你戴的那半块,花纹是一样的。我想啊……这世上有些约定,是要等两代人才能完成的。”
陆承骁把手机贴在掌心。
窗外,4500K的蓝色灯塔依然亮着。他关掉酒店房间所有的灯,坐在黑暗里,把那半块吊坠从衣领下取出,对着窗外的光看。
珍珠表面有几道细密的纹路,在冷光下泛出深海才有的、幽微的银蓝。
他忽然想起肖美鱼——那个被他从海里救起来的女孩。她的颈间也挂着半块吊坠,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没有细看。
现在他隐约觉得,那不是巧合。
陆承骁把吊坠收回衣领,打开那台八十块钱买来的旧电脑。
屏幕亮起。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鲸智_20210317_永不妥协
他双击打开。
光标在黑色的代码行间跳动,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微弱的脉搏。
窗外,三月的海风依然湿。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秦峰的号码停留在拨号界面上,没有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想清楚:从46层到负一层,从CEO到“净身出户”,这一路坠落里,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股权,是职位,还是——
他闭上眼,苏曼妮袖口那道深色的补丁在黑暗中浮现,边缘磨损,针脚细密,像一道缝了五年终于裂开的旧伤。
他依然没有恨她。
他只是忽然不确定,这五年来自己到底看懂了多少人。
凌晨三点,陆承骁写下新电脑里的第一行代码。
注释写着:
旧账清零。重新开始。
光标闪烁了十七秒。
他在下一行写下:
// 留给某天打电话的自己
窗外,北滨市最亮的那座塔,刚刚熄灭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