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发现肖美鱼怕水,是在她住进阁楼的第五天。
那天傍晚,他从仓储站带回一只鱼缸。
鱼缸是工友老刘送的——他儿子在花鸟鱼虫市场打工,年底剩下一只三零的小缸,缸沿磕掉一小块瓷,卖不出去,老刘顺手搁在休息室角落落灰。
陆承骁路过时看了一眼。
“这缸还养得活鱼吗?”
“养得活。”老刘叼着烟,眼皮都不抬,“就是磕破相了,养什么都破相。”
陆承骁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压在缸底。
老刘愣了一下,没推辞。
“你要养什么?”
陆承骁想了想。
“……金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养金鱼。
大概是因为那间八平米的阁楼太安静了。
大概是因为肖美鱼每天一个人坐在天窗下面,对着那线窄窄的天空,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想要有什么活的东西陪着她。
——
陆承骁把鱼缸放在书桌靠窗的位置,倒进静置过两天的自来水,上那台二手的循环过滤泵。
肖美鱼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把手指贴在缸壁上,隔着玻璃,跟着那条红色小金鱼的游动轨迹慢慢移动。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没有。”
“那我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可以。”
她想了想。
“叫小满。”她说,“今天是雨水,再过十五天就是小满。那时候北方的海该回暖了。”
陆承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海水回暖的时间?”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
那天夜里,肖美鱼睡不着。
她躺在折叠床上,听着循环过滤泵细密的电流声,听着那条叫小满的金鱼偶尔摆尾划开水面的轻微水响。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落在鱼缸里,把红色的鱼鳞染成淡金色。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到鱼缸边。
小满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她。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把右手的食指慢慢探进水里。
水温微凉。她轻轻划动指尖,荡开一小圈涟漪。
小满游过来,用嘴唇轻啄她的指腹。
一下。两下。三下。
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然后她看见了。
她的指尖正在渗出水珠——不是从鱼缸里带起来的水,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清澈、微凉、带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那些水珠从她的指腹、指节、指甲边缘不断渗出,汇成细流,融入鱼缸的水体里。
小满不再啄她的指尖。
它在那些光晕里安静地悬浮着,鳃盖缓慢开合,像睡着了。
肖美鱼猛地把手抽出来。
水珠还在从指尖往下淌。她用力在衣摆上擦,擦不掉。
她换另一只手擦,还是擦不掉。
那些银蓝色的光晕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不是沾在上面的水渍,是她在往外渗水。
她后退一步。
又退一步。
后背撞上床沿,她跌坐下去,把那只手藏在背后,紧紧攥成拳头。
——
陆承骁是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循着声音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他轻轻推开门。
肖美鱼蹲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
“美鱼?”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袖口里,破碎得像呛了水的呼救。
“我是怪物……”
陆承骁蹲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她哑着嗓子,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摸一下鱼……它啄我,很痒,我笑了……然后水就流出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痕。
她把右手举到他面前——那只刚才伸进鱼缸的手。
指尖还在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
“你看……”她的声音发抖,“擦不掉……一直流……”
她把手缩回去,死死攥在口。
“我是怪物。”她重复,“我不该碰水的。”
陆承骁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卫生间。
肖美鱼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抬头。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她想,他走了。
他也觉得她是怪物。
——
脚步声又回来了。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下。
她睁开眼。
陆承骁手里拿着爷爷的战地记。
他翻开那本泛黄的漆布封面,翻到某一页,把打开的书页轻轻放在她膝头。
“你看这个。”
肖美鱼低头。
那是一页1975年8月17的记。
陆卫民的钢笔字迹潦草而用力,墨水褪成灰蓝色。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她不认识的往事的细节,落在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过的句子上。
她掌心有水珠,像清晨礁石上的露。我以为是海水,她说不是。
——那是她自己的。
肖美鱼看着那行字。
她慢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那几个墨迹晕开的字。
那是她自己的。
“爷爷救过的人。”陆承骁说,“和你一样。”
他顿了顿。
“她也怕水渗出来,也觉得自己是怪物。”
肖美鱼没有抬头。
她的指尖还按在那行字上。
“……后来呢?”
“后来,”陆承骁说,“她在海边活了一辈子。救了很多人,养大了女儿,守护了一片海湾。”
他沉默了几秒。
“爷爷等她,等了一辈子。”
肖美鱼慢慢把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
她看着自己还在渗水的右手。
“……我和她一样?”
“你和鱼姑娘一样。”陆承骁说,“特别的人。”
他看着她。
“不是怪物。”
——
肖美鱼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掌心里那些细密的、不停渗出的水珠。
它们不像刚才那样汹涌了。
但还是不肯停。
“我控制不住。”她说,声音很轻,“它不听我的。”
陆承骁站起来,走向洗手台。
他打开热水龙头,调温,把一条净的毛巾浸湿,拧到半。
然后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把那条温热的湿巾展开,托在她掌心下面。
“水很乖。”他说,“不会吓你。”
他用湿巾轻轻裹住她的指尖。
那些银蓝色的水珠渗进棉纤维里,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擦得很慢。
从指尖到指腹,从指缝到掌心,每一寸都轻轻地、仔细地擦过。
湿巾凉了。
他去换了一条新的。
他蹲回来,继续擦。
肖美鱼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在光灯下泛着淡青色的鬓角,看着他低着头、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那只不断渗水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
他把她从海浪里拖出来,用外套裹住她,自己淋着雨送她去医院。
她那时候昏迷着,没有看见。
但她记得那件外套的温度。
还有那个抱着她的人的心跳。
“陆承骁。”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
“嗯。”
“……谢谢。”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擦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
——
那天夜里,陆承骁把折叠床让给肖美鱼,自己睡在书桌边的塑料凳上。
肖美鱼侧躺着,把那半块吊坠握在掌心,贴在口。
她睡不着。
她翻过身,借着月光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已经不再渗水了。
皮肤很净,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掌心翻过来,对着月光。
那道银蓝色的光晕消失了。
但她的指尖还记得那条温热的湿巾,记得陆承骁低着头、一下一下擦过她皮肤时的专注。
她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有点凉。
但不像之前那么让她害怕了。
——
凌晨两点,陆承骁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塑料凳的坐面太窄,他半躺的姿势让颈侧落枕了,一动就酸。
他揉着脖子坐直。
然后他看见了月光。
不是天窗漏下来的那一道。
是床头。
肖美鱼枕边放着那枚月光贝。
贝壳内壁的银蓝色光晕正在缓慢流动,像汐涨落,像海流回旋。
那半块珍珠吊坠也躺在贝壳旁边。
吊坠表面泛起和贝壳一模一样的微光。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和呼吸的节奏完全同步。
陆承骁站起来,走近。
他低头看着那两样信物,看着它们共振的频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肖美鱼还在睡。
她的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
但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
一个听不清的音节。
两个。
三个。
断断续续的,不成词句,像梦呓,像风声,像很远很远的海浪声。
陆承骁俯下身。
他听见了。
那是一首歌谣。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温柔的、绵长的音节。
他从未听任何人唱过。
但他认得这旋律。
爷爷记里写过。
她困极时会哼一首歌,调子像水涨落,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教的,人鱼族传了一千年。
陆承骁站在床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梦呓般的歌谣。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1975年8月17的那个台风夜,银边湾的溶洞里,也有一个人哼着同样的旋律。
她留下了半块吊坠。
他爷爷等了她四十八年。
陆承骁低头看着沉睡的肖美鱼。
她不知道自己在哼歌。
她不知道那枚贝壳和她的吊坠在共振。
她不知道四十八年前,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和她一样掌心会渗水的女人,用同样的旋律送别了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相信“特别不是怪物”的人。
陆承骁轻轻蹲下来。
他把那枚月光贝往她枕边推近了一寸。
贝壳的光晕依然亮着,和吊坠的节奏同频。
肖美鱼的呼吸平稳如初。
她还在哼那首歌。
——
天亮之前,陆承骁打开那台旧电脑。
他在“美鱼”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 第2天。她会控水,指尖会发光,和爷爷记里描写的鱼姑娘完全一样。
// 她怕水,因为控制不住。爷爷记里的鱼姑娘一开始也怕。
// 她睡着时会哼人鱼族的歌谣,旋律和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 她自己不知道。
// 月光贝和她的吊坠会共振,频率同步,像两样东西本就是一体的。
// 我开始相信,这不是巧合。
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敲下最后一行:
// 爷爷等了四十八年。
// 我不会让他等那么久。
——
七点二十三分,肖美鱼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承骁坐在塑料凳上,背对着她,对着那台旧电脑。
“你没睡?”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睡了。”他合上电脑,“起得早。”
她没追问。
她低下头,看见枕边的月光贝和吊坠。
贝壳里的光晕已经淡了,只在最深处还剩一小簇银蓝色的、即将熄灭的余烬。
吊坠很安静。
她把他们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
但她觉得那个梦很温暖。
——
那天下午,陆承骁出门前,肖美鱼叫住他。
她站在阁楼门口,逆着光,手指绞着过长的袖口。
“那个……”她说,“鱼缸里的水,昨天被我弄脏了。”
陆承骁看着她。
“……没有脏。”
“有。”她低下头,“我的手……里面的水不能用了。”
陆承骁沉默了两秒。
“换掉就行。”
他走回屋里,抱起那只三零的小缸,去公共水房换水。
肖美鱼跟在他身后。
他倒掉旧水,冲洗缸壁,静置新水,打开过滤泵。
他把鱼缸放回书桌靠窗的位置。
小满在水里转了两圈,甩甩尾巴。
肖美鱼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红色的小金鱼。
她没有伸手。
陆承骁没有催她。
他系好鞋带,拎起电脑包,推开门。
“晚上回来给你带红糖。”他说,“爷爷说北戴河产区的熬出来颜色最正。”
肖美鱼没有应声。
她看着鱼缸里的小满,看着它安静游弋的姿态。
陆承骁走下三级台阶。
“陆承骁。”
他停下脚步,回头。
肖美鱼站在阁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条鱼……”她的声音很轻,“小满。”
“嗯。”
“它是你买来陪我的吗?”
陆承骁没有立刻回答。
一线天的缝隙里,光正烈。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仰头看她。
“……嗯。”他说。
她笑了一下。
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
那天夜里,陆承骁回来的时候,肖美鱼正坐在书桌前。
她把右手的食指轻轻探进鱼缸。
小满游过来,用嘴唇轻啄她的指腹。
一下。两下。三下。
她笑了。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落在她微笑的侧脸上。
她手边放着那枚月光贝和那半块吊坠。
贝壳的光晕很淡。
但她没有害怕。
窗外,海风穿过一线天的缝隙,带来极远处汐涨落的、隐约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