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在快捷酒店住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他算了一笔账:存款扣除违约金、扣除法务咨询费、扣除接下来可能三个月都没有收入的预期——他还能在这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里住十九天。
第十九天之后呢?
他不知道。
第五天清晨,他退掉房间,背着那台旧电脑和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走进了北滨市最大的城中村。
巷道狭窄得像一道旧伤疤,两侧是紧挨着的农民自建房,六层、八层、十层,每一栋都在原有的地基上野蛮生长,外挂的楼梯像暴露的肋骨。一线天。他仰头,只看见被切割成细条的天空,和交错的晾衣绳上那些永远晾不的廉价衬衫。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着带海蛎子味的普通话,上下打量他:“大学毕业吧?住这儿屈才了。”
“多少钱?”陆承骁没接话。
“阁楼,六百。没窗,但有个天窗,晚上能看见月亮。”阿姨顿了顿,“就是夏天热,冬天冷。”
“我租。”
他付三押一,两千四百块现金。阿姨数了两遍,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枚生锈的黄铜钥匙递给他,手背上有常年剥海蛊子留下的细密疤痕。
“楼梯陡,自己当心。”
陆承骁拎着行李往上爬。
楼梯确实陡,每级台阶都比标准尺寸高出三公分,踏面被无数双脚磨出凹陷。他爬到六层时,行李箱轮子卡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后仰了半秒——他及时抓住扶手,掌心擦过生锈的铁管,蹭掉一小块皮。
血珠渗出来。
他低头看,没处理,继续往上。
阁楼只有八平米。斜顶,最低处要弯着腰才能通过。一张折叠床、一张缺腿的书桌、一把塑料凳。天窗开在最高处,玻璃上积着经年的灰,但能隐约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陆承骁把旧电脑放在桌上,爷爷寄来的包裹放在床头。
然后他坐下来,在塑料凳上坐了二十分钟。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有女人用方言骂孩子写作业。这些声音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挤进来,陌生、密集、与他的前半生毫无关联。
他想起骁途总部四十六层的落地窗。
隔音玻璃太厚,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
第六天,他去仓储站应聘。
招聘启事贴在城中村入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边缘被雨水洇花:“急招夜班搬运,结150—200,力气活,吃苦耐劳者优先。”
他扯下那张启事,按地址找到仓库。
仓库在码头边上,硕大的蓝色铁皮棚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到处是叉车轮胎碾过的黑色印记。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冰块的冷气、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海鲜将腐未腐的微妙气味。
工头叼着烟,上下打量他。
“过吗?”
“没有。”
“细皮嫩肉的,扛得动一百斤?”
陆承骁没有回答。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那堆积如山的海鲜箱旁边,弯腰,扎马步,扣住箱体底部,发力——
一百一十七斤。箱体标签写着。
他直起腰,扛上肩,走向十米开外的冷链车。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七步时,他感觉到掌心被粗糙的尼龙打包带磨破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濡湿了手套内侧。
他没停。
第十步,他把箱子码进车厢,转身往回走。
工头叼着烟,眯起眼,嘴角有某种介于意外和玩味之间的弧度。
“行吧。”他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今晚开始,夜班八小时,结一百八。满一周涨到两百。”
陆承骁点头。
他从椅背拿起外套,路过那堆海鲜箱时,余光扫过箱体侧面的标签。
品名:活海参
产地:北戴河
规格:50kg/箱
承运商:骁途冷链
他脚步顿了一下。
北戴河。
爷爷寄来的包裹里,那枚泛黄的老照片背面写着:“1975年,北戴河,台风夜。”
照片里那个年轻的渔家姑娘,颈间挂着半块珍珠吊坠。
陆承骁垂下眼睫,把手套往里塞了塞,遮住掌心洇开的血迹。
——
深夜十一点,仓储站换班。
陆承骁蹲在角落里啃冷掉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隔夜的凉白开。白天的工友陆续下班,夜班的人还没来齐,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
三四个穿同款工服的男人从他面前经过,其中一个停下,低头打量他。
“哎,你是不是那个——”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然后笑了。
“骁途科技那个陆总,对不对?我在新闻上见过你。”他转头跟同伴说,“身家几个亿的大老板,来咱们这儿扛货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扛得动吗陆总?一百斤的箱子,你以前搬过最大的东西是咖啡杯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技术人才,代码写得比箱码整齐。”
“技术人才来仓储站吗?体验生活?还是被扫地出门啦?”
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精准投掷的石子,击中某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当面说破的事实。
笑声停了半拍,然后更响地炸开。
陆承骁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人,径直走向那堆即将装车的海鲜箱。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眼前忽然一暗——一摞四只垒在一起的海鲜箱被推倒,直直朝他头顶砸下来。
他侧身避开。箱子擦过他的肩膀,重重摔在地上,一只摔裂了,冰水混着淡褐色的海产液体淌了一地。
“哎哟,手滑了。”推箱子的男人拖长声音,“没砸着你吧,陆总?”
陆承骁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
他的帆布鞋边缘沾上了冰水,左脚鞋带散开了。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被扯裂,血从手套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摔裂的箱体标签上。
标签上印着三个字。
北戴河。
他蹲下来,慢慢把那只摔裂的箱子扶正,把散落的冰块拢回去。
然后他起身,扛起另一只完好的箱子,走向冷链车。
身后又传来笑声,比刚才更放肆。
他没有回头。
——
凌晨三点,仓储站休息室。
陆承骁独自坐在长条凳上,把那副磨破的手套脱下来。
掌心血肉模糊,有几粒细小的尼龙丝嵌进伤口里。他用矿泉水冲洗,刺痛从手掌一路窜到肩膀,他没有皱眉。
手套内侧的棉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涸后硬邦邦的,像一层暗红色的甲壳。
他没有扔掉它。
他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卷成一个规整的卷,用那散开的鞋带系好,放进储物柜最深处。
旁边就是爷爷寄来的战地记。
他翻开扉页,爷爷用钢笔写的那行字还在:
承骁,摔得再狠,腰杆要直。
他看了很久。
窗外,一线天的缝隙里,月亮升起来了。
陆承骁把那卷手套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
凌晨五点,他扛完最后一车货。
工头在打卡机旁边抽烟,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明天还来?”
“来。”
“你那个手——”工头扫了一眼他缠着卫生纸的掌心,“仓库有急救箱,自己去找。”
陆承骁点头。
他走到仓库门口,月亮还在,斜挂在铁皮棚顶上方,又薄又淡,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币。
他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那半块珍珠吊坠贴着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想起爷爷记里另一段话,写在1975年8月17那篇的最后:
她留冰藻给我,说能救渔获。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答。只指着月亮说:海边的孩子,看见这个就知道回家的路。
陆承骁抬起头。
城中村的月亮,和北戴河的月亮,是同一轮。
他把吊坠塞回衣领,走进即将破晓的巷道。
一线天上空,天光正在从灰蓝渐变成淡青色。有人起床了,推着早餐车从他身边经过,蒸笼掀开,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裹着红糖馒头甜腻的香气。
他停下脚步。
“多少钱?”
“红糖的?两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买了一只。
馒头很烫,他换着手拿,一口咬下去,糖浆从松软的芯子里涌出来,烫得他眼眶一热。
他站在早餐摊边,就着城中村灰蒙蒙的晨光,吃完了一只红糖馒头。
很甜。
和爷爷小时候给他做的一个味道。
陆承骁把包装纸叠成四方形,揣进口袋。
他走回那栋外墙斑驳的农民自建房,爬上陡峭的铁梯,用那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打开阁楼的门。
天窗透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换成清晨特有的、青白色的天光。
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没有脱鞋。
他想起今天还要去仓储站,扛一百斤一箱的海鲜,从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五点。
他想起储物柜里那卷带血的手套。
他想起爷爷记里那句话:摔得再狠,腰杆要直。
他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八十块钱买来的旧电脑。
屏幕亮起。
光标在黑色的代码行末尾跳动。
他开始写一行新的注释。
// 第6天,北滨市城中村,阁楼月光明亮
// 爷爷的馒头很甜,手套上的血已经了
// 我没有输
窗外,一线天的缝隙里,月亮彻底隐没。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