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照片从王小五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湿的腐殖质上。照片上那个年轻男子温和的笑容,此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李国栋?班主任李国栋?那个在县城中学办公室里,拍着桌子怒斥他“搞封建迷信”,勒令他写三千字检讨,甚至差点让他退学的严厉班主任?那个如今在风水界声名赫赫、被奉为泰斗的李国栋?
他怎么会出现在师娘年轻时的照片里?还站在两个女婴中间?
“是他……”王小五的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云飞,后者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昏迷的柳青鸾的状况,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楚云飞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照片,眼神骤然变得复杂难辨。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开口:“你猜到了?没错,就是他。李国栋……或者说,当年那个被柳家寄予厚望、负责守护两位小姐的年轻风水师。”
守护?王小五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疯狂冲撞。班主任那张永远板着的、严肃刻板的脸,与他记忆中师娘偶尔流露出的、对往事的深深眷恋和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记得师娘曾无意中提起过,她有个孪生妹妹,出生不久便夭折了……照片上的两个女婴!
“那两个女婴……”王小五艰难地开口,目光死死盯着照片,“是师娘和她的……”
“孪生妹妹,柳青鸢。”楚云飞替他说完,声音低沉,“当年柳家是风水世家,双生女命格奇特,被视为家族希望。李国栋是柳家最信任的门生,也是柳青鸾和柳青鸢幼时的守护者。直到……那场意外。”
楚云飞没有细说那场意外是什么,但王小五已经能想象那必然与柳青鸢的夭折有关。他看着照片上李国栋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再联想到如今那位不苟言笑、甚至有些迂腐古板的班主任,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师娘为了救妹妹,不惜成为“鬼神女”,将死劫转嫁他人;而这位守护者,却隐姓埋名,在县城中学当起了班主任,甚至……一直就在他身边?
“他一直在看着我?”王小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想起了无数次被罚站走廊,想起了李国栋看他时那种混合着厌恶、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学渣”的失望,更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灾厄。
“或许不是看着你,”楚云飞小心地将一粒药丸塞入柳青鸾口中,助她咽下,“而是在‘看守’你。看守这个承载着八条人命反噬的‘容器’,看守柳青鸾当年种下的因果。他恨她,恨她为了救一个死人,制造了更多的悲剧,包括……他自己可能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他又无法彻底斩断与柳家的羁绊,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守在你这个‘源头’附近,既是监视,或许……也是一种赎罪?”
赎罪?王小五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口苦涩。他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白发隐现的师娘,又想起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的林小雨,还有自己体内被暂时封印、却随时可能破土而出的“树苗”……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这张泛黄照片里的三个人。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楚云飞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七叶还魂草!必须立刻找到!柳青鸾强行压制你的木瘴劫,加上自损功力,撑不了多久!林小雨那边更是等不起!”
他迅速背起依旧昏迷的柳青鸾,动作利落:“我知道附近有个苗寨,寨里的巫医或许知道七叶还魂草的下落。跟我走,快!”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翻腾的思绪。王小五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染血的照片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边角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不再看那照片一眼,紧跟着楚云飞,再次没入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与密林之中。
苗寨隐藏在更深的山坳里,竹楼依山而建,笼罩在终年不散的薄雾中。寨民们看到楚云飞背着昏迷的柳青鸾,又看到王小五苍白脸色下隐隐透出的诡异绿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敬畏。楚云飞似乎与寨中一位年迈的巫医相熟,用急促的苗语交谈着。老巫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枯瘦的手指在柳青鸾腕脉和王小五口那黯淡的绿纹上探了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楚云飞边听边点头,脸色越来越沉。最终,老巫医颤巍巍地从竹楼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陶罐里,取出一小截枯的、形似兰草却生有七片狭长叶子的植物,递给楚云飞。
“这就是七叶还魂草?”王小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楚云飞点头,小心地接过:“只有这一点了。老巫医说,七叶还魂草生于极阴之地的寒潭边,伴生着守护毒瘴,如今几乎绝迹。这点分量,最多只能为一个人吊住三天的性命。”
三天!王小五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楚云飞背上昏迷的师娘,又想起急救室里的林小雨,巨大的痛苦和抉择如同两只手,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
“先救小雨!”王小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师娘……她功力深厚,或许能撑住!但小雨不行!她等不了!”
楚云飞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
他们带着那截珍贵的药草,在寨民的指引下,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危机四伏的苗疆,夜兼程赶回省城医院。
当王小五将那截枯的七叶还魂草交给主治医生时,对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怀疑。但在王小五近乎疯狂的眼神视下,医生还是立刻拿去处理。等待药效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小五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满管子的林小雨,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楚云飞则带着柳青鸾去了另一间病房,用内力勉强护住她的心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王小五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监护仪上原本微弱的心跳曲线,忽然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主治医生疲惫却带着一丝兴奋地走出来:“奇迹!那草药真的起作用了!她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王小五紧绷的神经,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小雨有救了!至少现在有救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连来的疲惫、伤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水般席卷而来。王小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想去看看师娘的情况,刚走到病房门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小心!”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你脸色好差!快坐下!”
护士扶着他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动作麻利地拿出血压计和采血针:“你看起来失血过多又极度虚弱,需要马上检查!我先给你验个血型,可能需要输血!”
王小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护士抓起他的左手,用酒精棉擦拭,然后将采血入指尖。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被吸入细小的玻璃试管。
护士拿着那管属于王小五的血液,转身匆匆走向旁边的检验窗口。窗口里,另一位护士正在处理另一管血液——那是刚刚从林小雨身上抽取的,用于监测指标的样本。
也许是王小五栽倒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牵引。就在检验窗口的护士接过王小五那管血,准备贴上标签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旁边台子上林小雨的那管血。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眼睛瞪得滚圆,下意识地将两管血液拿近,并排放在眼前,对着明亮的灯光仔细查看。
王小五的血,鲜红,在试管中静静沉淀。
林小雨的血,因为伤势和药物的关系,颜色略暗。
然而,当两管血液在灯光下并置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王小五血液中的某些成分,与林小雨血液中的某些成分,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吸引,开始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旋转、靠近。
在护士惊骇的注视下,两管血液之间,并未接触,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王小五血液中的“红”与林小雨血液中的“暗”,如同阴阳两极,在小小的试管空间中,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玄奥的图案轮廓——一个正在缓慢成型的、微缩的太极图!
“天……天啊……”护士失声惊呼,手一抖,差点将试管摔落在地。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长椅上那个脸色苍白、闭目喘息的黑发青年,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王小五似乎察觉到了那束惊骇的目光,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顺着护士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两管并排放在灯光下、正发生着诡异变化的血液。
一瞬间,楚云飞的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林小雨手腕胎记与青铜牌纹路完全吻合……”
他猛地想起,在古董店获得的那半块青铜牌,上面那些古老而繁复的纹路……不正是一个完整的太极阴阳图吗?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