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炸裂的脆响仍在耳畔嗡鸣,王小五蜷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裂缝里结网的蜘蛛。十八年来,他从未觉得夜这样长。师娘那句“活不过二十五岁”像冰锥,反复凿着太阳。他翻了个身,枕下《周易》书角硌着颧骨,突然想起四岁那年的立夏。
青玄观的槐花总是比山外开得迟些。那年花串压枝时,师娘把三枚铜钱塞进他掌心。“乾三连,坤六断。”她握着孩子肉乎乎的手指排列卦象。王小五仰头,看见师娘道袍下摆沾着新泥——昨夜她又去了后山坟茔。不过半炷香,稚童竟将六十四卦方圆图背得滴水不漏。师娘拨弄铜钱的手顿了顿,檐角风铃惊起三只灰雀。
十年后,县城中学月考榜前挤满了蓝白校服。王小五的名字总在红榜最底下,像截烧焦的木头。物理试卷上鲜红的“19”压着最后一道大题,那里画着精密的罗盘示意图,方位角标注得分毫不差。可惜题目问的是电磁感应。
“王半仙!”赵明把篮球砸在他课桌上,“我新买的捷安特丢了,快算算哪个孙子偷的!”后排哄笑声中,王小五默默收起画满符咒的草稿纸。直到放学铃响,赵明踹翻了他的凳子:“装什么高人,废物!”
暮色浸透场单杠时,王小五从书包夹层摸出六枚乾隆通宝。铜钱在水泥地上滚出个风地观卦。他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突然冲向体育馆。生锈的铁门后,那辆锃亮的山地车正卡在女更衣室第三排储物柜里,前轮还挂着赵明炫耀过的球星吊牌。
次早自习,班主任的教鞭敲得讲台砰砰响。“某些同学!”他眼镜片后的目光刀子般剐过王小五,“自行车是保卫科在体育馆找到的!搞封建迷信这套——”粉笔头精准击中少年额头,“场罚站去!”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王小五站在旗杆下,雨水顺着打颤的膝盖流进破洞球鞋。他数着场边梧桐树的年轮纹,想起六岁第一次碰罗盘。那青铜盘比他的脸还大,天池里的磁针颤巍巍指向坤位。彼时师娘握着他的手说:“天地有经纬,人生无定数。”如今这句偈语在雨水中泡得发胀,沉甸甸坠在脚边。
道观更鼓敲过三响,王小五才拖着泥泞的布鞋回来。厢房门吱呀推开时,师娘正就着油灯研磨药草。桌上陶钵里碧绿的药膏冒着辛辣气息,她没抬头,只指了指条凳。
棉签沾着药膏划过伤口时,王小五疼得抽气。师娘忽然扣住他手腕,拇指按在尺骨突出的位置。那里有道陈年旧疤,是七岁偷练掌心雷炸伤的。“疼?”她声音像蒙着层雾。王小五摇头,却见灯花爆在她鬓角,那里不知何时添了几缕霜色。
“今卦象并非全错。”师娘忽然开口。王小五怔忡间,她已收走药钵。直到油灯熄灭,他才发现书包夹层多了个硬物——黄绸缝制的三角符,朱砂绘制的雷纹在黑暗里隐隐发烫。
月光穿过窗棂,将道观飞檐的影子投在少年掌心。王小五摩挲着符粗糙的边角,想起罚站时看见的奇景:雨幕中的梧桐枝叶,竟排列成师娘袖口那只青鸾的羽纹。他摸向枕下,《周易》书页间还夹着那张19分的物理卷。风声穿过回廊,像无数人在黑暗中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