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的意识悬浮在法阵上方。
剥离完成后的神魂不再有重量,不再有边界。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感觉不到心跳和呼吸,感觉不到膝盖压在陨晶平台上的凉意。
但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
她能看见自己还坐在阵心中央的肉身,能看见环绕在周围的九玄铁柱,能看见柱上那些被点亮的铭文回路像燃烧的河流一样奔涌。
她能看见场边每一张仰望着她的脸。
陆沉舟站在主审席前,仰着头,目光穿过层层光纹,落在她那片漂浮的意识上。
江无雪站在场边,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还是白的。
墨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言寂没有看监控屏,他在看她。
她还看见了司空玄,司空玄没有看她。
司空玄在看他面前的那面监视屏,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滑动,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刻在脸上的满意。
然后她感觉到了法阵的变化。
规则雏形正在接触她的神魂,不是撞击,不是入侵。
是试探,像是一极细的探针,从法阵深处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意识边界。
那一碰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
但水面的每一道涟漪都被法阵捕捉、放大、转化为数字。
测试场上空悬浮的监控屏同时亮了起来。
契合度校验开始。
第一行数据最先浮现在主控台的阵心上,同时投射到悬浮在测试场上空的监控屏上。
那是连普通弟子都能看懂的粗标尺,神魂载体与规则雏形的初触耦合率。
刻度从零开始,每上升一格代表匹配度提高一个量级。
测试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光柱升起来。
它没有一格一格地升。
它是在跳。
五十,测试场边缘有个执事堂的小吏脱口说了声“这么快”。
七十。
几个弟子同时站直了身子,把脖子往前探。
八十五。
言寂把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指甲掐到掌心,他看见他身边一位老阵师摘下自己的监听石反复检查接线。
九十。
阵控师潘老已经站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九十二。
九十四。
九十六。
九十八。
匹配度的飙升没有减速,最后那道光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一样,直直冲破了监控屏上预设的最高刻度线。
那条线是陆沉舟在昊天工程立项之初,据所有理论模型的极限值推算出来的可控范围的上限。
然后它继续往上窜。
九十八点五。
九十九。
九十九点三,九十九点六,它还在往上跳,每跳一格都像在往在场每一个人的膛里塞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场边的几个年轻弟子开始交换眼神,好像这已经不是测试,是撞上了一桩非人的神迹。
有人捂住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数字停在了一个没有人见过的位置上。
99.97%。
全场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些在穹顶下流转了整夜的阵纹光束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连维持这座测试场的元气回路都被这个数字震得短路了一息。
陆沉舟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线。
他在这二十年里推演过无数种变数,载体崩溃、匹配度不足、冲突反噬,他把所有失败的可能都算尽了。
唯独这个数字,他以为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理论值。
现在它在他眼前亮着,亮得他眼眶发,亮得他不敢眨眼。
辜监正双手按在阵师戒尺两端,头垂下去了。
她白发稀疏的发顶对着那颗还在闪动的数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位老监正见过太多后辈折在测试台上,唯独今天这颗数字,像是有人在问她。
她当年没能护住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本也可以有这样一个数值。
墨涟站在第三柱子旁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别开了,不是不看,是看够了。
司空玄放下茶盏。
茶盏碰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测试场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倾身,看着光屏上那个数字,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藏品。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额头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舒坦,嘴角那一丝极淡的满意终于落实了。
不是笑,是比笑更可怕的东西:满足。
然后是江无雪。
江无雪没有看那个数字。
从头到尾,她没有对匹配度投去哪怕一个眼神。
她只是看着沈镜,看着那具坐在阵心中央、满嘴唇血的小小肉身。
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在法阵的强光里闭着眼,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那道光柱在跳什么,也不在乎。
她的搭档,她的师弟,当年也站在一个差不多的阵心,周围也有好多好多人在看数字,也有人鼓掌,也有人摘下监听石说不出话。
师弟最后往她这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那些数字就都变成了焦炭。
她攥紧剑柄。
测试结束了。
法阵的光芒缓缓收敛,九柱上的铭文回路依次熄灭。
沈镜的神魂从光茧中回落,重新沉入肉身的每一寸经络。
她睁开眼,眩晕感像水一样涌上来,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忍了忍,把喉咙口涌上的腥甜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还在膝上,掌心朝天。
她把右手翻过来,用指腹缓缓蹭过左手虎口,那里在剥离时有一瞬刺痛,现在只剩细微的麻。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她看了一眼那片淡红,把手放回膝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陆沉舟。
“通过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的轻,是她本来就说得这么轻。
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已经开始凝结。
陆沉舟看着她。
他想起那年在观星台底层的实验场,江小寒被从报废阵眼上抬下来时,那少年身上全是血,嘴唇还在翕动。
医修给他灌止血散,他偏过头,看着陆沉舟,说:陆老师,回路锁住了。
陆沉舟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说那我就没死错。
陆沉舟把手里那份记录簿缓缓合上,拇指在纸页侧面压出一道深深的褶。
他朝沈镜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轻到旁人本分辨不出那算不算一个正式的首肯。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近乎半个音阶。
“通过了。”
他没有说恭喜,他做不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执事堂的司案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抬笔补签时墨蘸了三次才签上去。
“测试通过。核心融合层载体人选,确认。”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那几个年轻弟子看看彼此,不确定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测试场边缘有个执事堂笔录官把测试结果抄上卷宗,抄到契合度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怕自己写错了。
潘老在监控屏前缓缓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坐定沉默中回味那不断上升的刻度。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观众期待看见的兴奋,只是反复用手背擦自己的拇指,把指头上那点墨擦了又擦。
言寂挤在人群里,把眼镜摘下来,对着镜片呵了一口气,擦了很久。
他没有走上前来祝贺,他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把镜片上的雾气擦掉,重新戴上,然后走了。
他还有一条没推演完的路径,今晚应该用不着睡觉了。
江无雪在她从阵心中央站起来时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用拇指慢慢推开剑柄上缠绳的结。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又松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外面,靠着墙,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昨夜没捏完的松子,握在手心一颗颗掐碎。
碎屑落在地上,被沿着测试场外围灌进来的晨风吹散。
沈镜在测试场的出口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望着城北那片拥挤低矮的街巷。
那是老城区,昨晚她躺在被褥上感知过那片区域的阵法噪层。
极其厚重,埋着几道许久没人维护的地下回路,最大的那个异常源就藏在一座不起眼的酒馆后面。
她转回身,朝出口继续走去。
然后她低声道:“给酒馆后面那条地下回路加三重加固层,它上个月被陨晶辐射蚀穿了壁壳。”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在记录簿那行“情感冗余”底下,补上了今天的期和一行小字。
字很小,像是怕被谁看见。
“她在通过测试之后,立刻注意到了一座酒馆后面蚀穿的回路的辐射。
那不是她的职责。
她只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