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的一天,从卯时三刻开始。
不需要更漏,不需要鸡鸣。
她的眼皮会在天亮前最后一片夜色褪尽的同时睁开,像是身体里住着一只比光更早醒来的钟。
她睁开眼之后不会赖床,不会翻身,不会阖上眼睛再眯一会儿。
她会直接坐起来,把被褥叠成四四方方一块,放在床尾。
被褥是她自己叠的——从七岁起就是。
不是不信任侍女的手艺,而是她叠的每一道折痕都恰好对齐上一道,不偏不倚。
侍女碧桃端来洗脸水的时候,沈镜已经穿好了衣裳。
素白无纹的交领襦裙,一同色发带,别无他物。
她的妆台上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珠钗步摇,只有一把檀木梳、一面铜镜、一个装着头油的粗瓷小罐。
碧桃跟了她三年,从没见过小姐往脸上抹任何东西。
“小姐,今儿早上厨房做了红枣薏米粥,老爷让人端了一碗过来,说您最近——”
“放桌上。”
碧桃把粥放在外间桌上,退到门边。
她伺候沈镜三年,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习惯成自然,中间经历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
她学会了不催促,学会了不重复,学会了在沈镜沉默时不去填补那些空隙。
但她始终学不会一件事——不紧张。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更微妙的紧张。
像是站在一面太清澈的湖水面前,你不确定自己的倒影会不会被看穿什么。
沈镜坐到妆台前,打开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
五官端正,肤色偏白,眉形细而直,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她的眼睛很好看——瞳仁很黑,眼白净,睫毛浓密但不翘。
好看得有点过分,过分到让人不自觉想要移开目光。
不是惊艳,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不敢往里看,因为你怕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在看你。
沈镜拿起檀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不多不少,三十六下。
然后她蘸了一点头油在指尖,抹在发梢上。
她的动作很慢,但不是犹豫的慢,是每一手指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慢。
像是所有动作都被预先编排好了,她只是在执行。
碧桃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小姐的动作很像一个人。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谁——像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在寒风里。
年年如此,从不耽误,也从不提前。
沈镜梳完头站起来,走到外间桌前坐下。
红枣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在碗里转了三圈——不是搅,是转,让热气散得均匀。
然后她舀起第一勺,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
咀嚼的时间和吞咽的时间都和前一天的同一时刻分毫不差。
碧桃有一天偷偷记过时,小姐吃一顿早饭,从舀第一勺到搁下筷子,正好一刻钟。
每一天都是。
“今天气如何?”沈镜搁下筷子。
“回小姐,天有些阴,像是要落雨。”
碧桃从怀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衫,抖开,搭在沈镜肩头。
动作极轻极小心,像是怕那件衣裳会烫到她的肩膀。
沈镜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她任薄衫挂在肩头,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沈府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躺椅。
躺椅是他父亲沈修平傍晚纳凉时坐的。
沈修平是镇上修行学院的教习,洞玄境入门,修为不算高,但为人厚道,街坊四邻都叫他“沈先生”。
沈镜的母亲姓顾,在她七岁那年病逝,母亲走后,沈修平没有再娶。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修行学院和女儿身上。
修行学院的学生怕他又敬他,女儿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镜走到槐树下,在竹躺椅旁边站定。
她没有坐那把椅子,只是站着,仰头看着树冠。
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下来。
沈镜的目光跟着其中一片叶子移动,看着它飘落——落在躺椅的扶手上,落在积了一夜的薄尘里。
她伸出手,把叶子捡起来,放在躺椅旁边的石墩上。
碧桃知道那个石墩是顾夫人生前纳凉时的老位子。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央,停下。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长了些细小的野草。
沈镜低头看着脚边一株野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碧桃站在廊下,不敢出声。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小姐在院中静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不吃不喝,不声不响。
有一回她从早上坐到头偏西,碧桃实在忍不住,端了一碗茶过去,轻声道。
“小姐,喝口茶吧。”
沈镜睁开眼,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院子外面很远的地方,说:“不用。”
然后继续闭上眼睛,碧桃把茶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退回了廊下。
那碗茶从热放到凉,一滴都没有少。
此刻的沈镜和每天一样,闭着眼,一动不动。
元气微光从她周身漫出极淡的一层,非修者几乎无法察觉,却在贴近石板缝隙时令那株野草无风自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每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另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感知。
隔壁王婶在厨房里切菜,刀碰砧板的节奏很急,说明今天的肉比昨天难切。
街口的铁匠在打铁,锤子落下去的位置和昨天差了半寸,说明他今天右臂有些酸麻。
沈修平在修行学院上课,元气在他经络里流淌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半息——昨晚又熬夜批作业了。
更远处,更细微。
一只蚂蚁在院墙上爬行,它在找缝隙里的糖霜,但方向偏了,已经第三次绕过同一块砖。
一阵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风力刚好够把隔壁王婶晾在二楼的衣裳吹落。
那块斑驳的墙皮会在三息之后松动。
三息后,墙角的灰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刚好掉在蚂蚁旁边。
蚂蚁吓了一跳,拐弯钻进砖缝里,避开了。
这些声音不是蜂拥而至的。
它们同时存在,同时被她感知,像是这个世界被摊成了一幅巨大的、透明的图纸,所有的线。
声音的线、气流的线、蚂蚁脚步的线、风与墙壁摩擦的线,在同一时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面前。
每一条线都在流动,每一条线都和无数条别的线交织。
而她坐在所有线条的交汇点上,不去拨弄任何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镜睁开眼睛。
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层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确实像是要落雨。
碧桃靠在廊柱上,已经有些打瞌睡了。
感觉到沈镜起身的动静,她猛地惊醒,擦了一把嘴角,急忙迎上去:“小姐,要用晚饭吗?”
“待会儿。”沈镜说。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沈府门前的巷子很窄,铺着青砖,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瓦。
夕阳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半金一半蓝。
巷口几个孩童在玩弹珠,弹珠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到另一颗,滚进排水沟里。
一个男孩趴在地上捞,裤腿湿了半截,另一个女孩拍着手在笑。
沈镜看着他们,看了片刻。
孩子们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抬起头,看见沈府门口站着的白衣少女,同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拍手笑的女孩小声说了一句“回去了”,拉着同伴的手,低头快步往巷口走去。
地上的弹珠还散在那里,那个裤腿湿了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沈镜,迟疑了一息,转身追着同伴跑远了。
沈镜没有叫他们。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青砖缝里的积水,和被遗留在原地的弹珠。
它们散在青砖缝里,像几颗不会再发光的眼睛。
然后她收回目光,仰起头,看天。
碧桃跟在她身后,也抬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已经慢慢从害怕小姐看天的习惯,变成了自己也偶尔会仰头。
虽然她从来看不出小姐在里面找到了什么。
“三天后,会有陨石落在城西三十里的山上。”
沈镜忽然说。
碧桃愣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
沈镜没有重复,她收回目光,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碧桃站在原地,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您怎么知道”,又想问“会不会落在城里”,还想问“要不要告诉老爷”。
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咽回去了。
因为她在这三年里学到了一条铁律:沈镜说出口的话,从来不需要纠正,也不需要补充。
她说的,就是会发生的事。
但陨石落下的地点?
碧桃看着沈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她之前从来没有联系在一起的事。
她想起去年夏天,沈镜在廊下看书,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东街那棵梧桐树明天会倒”。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风不大,但那棵梧桐树真的倒了,砸碎了树下的水缸。
街坊四邻都说那棵树被虫蛀空了,迟早要倒。
她又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个傍晚,沈镜在院子里静坐,忽然站起来走到后院,说“母鸡今天会下两个蛋”。
那天母鸡真的下了两个蛋——而且是双黄蛋。
碧桃当时还觉得稀奇,以为小姐只是碰巧说中了。
可三天后的陨石,怎么可能是碰巧?
碧桃回身把竹椅挪回库房,仔细锁好院门。
她路过沈镜的房间时,发现小姐屋里只有妆台上的铜镜还在晃动,人影已经退到纱帐后面了。
碧桃回到偏房,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去找老爷说这件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爷,小姐说三天后会落陨石,她看天的时候说的”。
这话说出来,老爷大概会以为她中邪了。
她没去找老爷。
她把这件事憋在肚子里,憋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陨石落下来了。
沈镜说的“城西三十里”——一个精确到让人害怕的距离。
陨石拖着火尾划过天际,砸在城西三十里的荒山上,撞断了半座山头,碎石滚进山下的溪流里。
声音大得整个城镇都能听见,窗户纸震裂了好几户。
晚上沈修平从学院回来,说修行学院的观星弟子测出了落点,城里人都知道了。
碧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沈镜倒茶。
她端着茶的手忽然开始抖,茶盏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端着茶走进院子,看见沈镜正站在槐树下,望着城西的方向。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染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小姐。”
碧桃把茶放在石墩上,声音也在发抖,“三天前您说的……那个位置……是真的。”
她把“真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终于确认了真相,又把真相当成一块拣不起来的石头,只能重重搁在原地。
沈镜没有看她。
她只是说:“茶放在那里就好。”
碧桃把茶放在石墩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石墩上那片枯叶。
她低下头,发现那片枯叶正是三天前沈镜从扶手上捡起来放过去的。
它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像是三天来没有人碰过它,也没有风肯带它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落叶移到了沈镜刚才站立的地方。
青石板的表面,在夕阳斜照下显出一层极淡的、不该在秋天出现的薄霜。
那霜精确地覆在沈镜脚掌踩过的位置,轮廓清晰,没有多漫出半寸,像是连她留下的温度都算好了分量。
她僵在原地,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镜已经回到院中央的青石板上,重新闭上眼睛。
月光落下来,洒在她肩头,那层薄霜还没化。
碧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去找老爷。
她也没有再问小姐任何问题。
因为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伺候了三年的这位小姐,不是冷漠,不是孤僻,不是性格怪,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当了十六年丫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类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去猜。
但从今往后她只要看到沈镜脚下稍一驻留就会蒙上霜气的地方,就会想起那枚自己三天前就该拣走却始终没敢碰的枯叶。
院门紧闭。
石板上的霜没有化。
月光很白。
在这一片白光之下,沈镜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