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工程议事厅的穹顶高达九丈。
穹顶之上不施藻井,不绘彩画,只铺满了一整幅由陨晶碎粒镶嵌而成的星图。
星图的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天穹之上被观测记录过的星辰,镶嵌位置精确到毫厘。
当观星台陨晶凹面接收到的星光通过法阵传导至此,穹顶上的星图便会与真实的夜空完全同步。
此刻,穹顶上星辰寥落。
那些稀疏的光点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棋子,各自亮在各自的位置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议事厅中央是一张由整块玄铁铸成的长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长老会十三席、执事堂七司主事,以及昊天工程三大层级的所有核心负责人。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盏冷光石,冷光石的亮度被调到了最低,只够照亮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从穹顶往下看,这圈微弱的光芒像是被困在黑暗中的一群萤火虫。
陆沉舟坐在长桌的最远端。
他不是长老,不是执事,但他坐的位置是首席——昊天工程首席设计师。
整个大陆唯一一个拥有跨层级直接调度权的人。
这个位置是他用二十年熬出来的,熬到大半头发都白了。
他的右手边空着。
那个位置本来属于能量供给层的总调度官,但那个位置上坐过三任,三任都没能满五年。
他的左手边也空着。
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被人坐过。
没有铭牌,没有席位卡,只放着一颗未经雕琢的陨晶原石。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在这一屋子精密的法阵和冷光石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核心融合层”的位置。
从昊天工程立项至今,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陆沉舟站起来的时候,所有议论声同时停了。
他用指节叩了叩桌面,玄铁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声,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开始吧。”
钟离恪替他展开了一幅巨大的架构图。
架构图悬浮在长桌上方,用浅金色的元气丝线编织成三层立体结构。
最上层是密密麻麻的法则文字和阵纹回路——那是规则设计层,已完成的部分被标成了银白色,未完成的部分被标成暗红色。
中层是由无数条能量脉络交织成的网络——那是能量供给层,大部分脉络在缓缓流动,但有几处关键节点闪烁着不稳定的黄色。
最下层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形,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三层架构,两层面世,一层空白。
“昊天工程的总体进度,”钟离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规则设计层,核心架构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三。
能量供给层,主力调度网络已联通大十七座主要灵脉,覆盖率正按计划推进。
核心融合层——”
他顿了一下,“空缺。”
长桌两侧无人说话。
“今天召开全体会议的原因,”陆沉舟接过了话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玄铁桌面上。
“是因为在未来五年内,我们将会面对一场大规模陨石降临,这是昊天工程从纸面走向实战的最后时限。”
他停了停。
“规则设计层不能停,能量供给层不能断,核心融合层——”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必须找到人。”
“找人?”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位的老者冷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讽刺的力道却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刮过骨面。
他是司空玄,长老会首席执事长老。
今年六十七岁,头发一丝不白,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眼睛无论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冰。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在掂量一个别人还没看清的重量。
“陆首席上任以来,空喊了多少次‘找到人’?
三年了,人的人影呢?”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继续看向众人。
“我现在要重新宣读一遍核心融合层的入选条件。
这些条件,在座各位都听过,但我今天要让你们再听一次。”
他抬手,陨晶原石上方投射出一列光字。
第一行字亮起的时候,穹顶上的星图暗了一瞬。
「条件一:神魂空旷度,数值须接近理论极限,载体神魂中冗余情感越少,规则写入的阻力越低。」
“不是‘较少’。”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是接近空白,喜怒哀乐悲恐惊。
每一种情绪都是规则运行的阻尼因子,越少,规则越稳。”
第二行字亮起。
「条件二:意志稳定度。在规则融合过程中,神魂将承受相当于肉身穿刺千次的痛觉冲击。意志不坚者,轻则融合中断,重则神魂崩溃、规则反噬。」
“不是不怕疼,是疼到极限也不能动。”
第三行字亮起。
「条件三:情感冗余度,极低。核心载体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不可舍弃的依恋。因为融合完成后,她将不再是她。任何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感情,都会成为规则运转的杂音。」
三行字悬浮在陨晶原石上方,像是三把悬在半空的刀。
满座哗然。
“这哪是找人?”
东南角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失声拍了一下桌面,声响在玄铁长桌上回荡了好几息。
他是东境灵脉主事柳崇安,在任时间比在场大部分人都长,也正因如此他见过太多“基本符合然后就死在半路上”的先例。
“神魂足够空的人,扛不住痛觉冲击。
扛得住痛觉冲击的,神魂里装的东西太多,这两种特质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
陆首席,我们不是在找修行者,是在等天上掉下来一个从没有人见过的异类。”
“异类。”
一个年轻的声音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说得好像她不光是异类,还得是心甘情愿的异类。”
说话的人坐在长桌中段,是能量供给层的青年阵师韩琢,墨涟的下属,二十六岁,嘴比脑子快。
他说完才发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的上司墨涟没有来,所以他说话更没顾忌。
“怎么?我说错了?找一个没感情、不怕疼、不在乎自己死活、还能承受百年孤独的人。
这样的人,找到之后,你们打算怎么跟她说?
‘来吧,用你的一切换我们的一切’——这是说服还是骗?”
“韩琢。”钟离恪压低了声音。
韩琢闭上了嘴,但眼神还在冒火。
陆沉舟没有批驳他。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那颗陨晶原石。
“还有最后一条条件,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载体必须是活人。
不能是法阵模拟意志,不能是以灵体续航的残识。
必须是活着的、拥有完整自察觉知的、人类。”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昊天不能是机器。”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沉,“如果规则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墙,它迟早会成为另一片天。
另一片我们无法违抗、无法质疑、无法触及的天,需要有一个活人的意志才能启动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穹顶上的星图都移动了一个刻度。
“但又不能是活人,因为启动之后,谁也不在了。”
长桌两侧死寂,没有人再看彼此,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坐在陆沉舟右手边的规则设计层总监制是一位发髻灰白的老妇人,姓辜,人人称她辜监正。
她一直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冷光石,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问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陆沉舟点头。
“先师曾警告过——昊天一旦启动,载体意识会在规则里存留,还是会被彻底冲刷净?”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那颗陨晶原石仍在缓缓发出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
沉默一阵,才接着说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载体意识被冲刷殆尽,规则纯净运行。
其二,载体的某些信息被剥落、碎片化后埋入底层的某个角落,不会影响规则运转。
但那些碎片也无法被读取、无法被唤醒、无法再度聚合成‘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熟知、却始终不愿复述的结论。
“不管哪一种,”他说,“从外界来看,她都不在了。”
没有人接话。
穹顶上的星图默默地亮着,那些冷漠的星辰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三五颗稀疏的星点映在玄铁桌面上,恰好叠在那些未完成的阵纹铭刻上,像是谁把一把碎银撒进了缝隙里。
“这不是在找人。”
柳崇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激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这是在等菩萨转世。”
“不是菩萨。”
陆沉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菩萨有慈悲心,慈悲心就是偏私,我们需要一个没有偏私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长桌上忽然沉默了。
在座都是聪明人,不需要解释,彼此眼底浮现出的答案完全一致。
一个没有偏私的人,不会在选择牺牲自己时,生出逃走的私心。
这个想法像一块冰,同时沉入所有人的胃里。
这太不合理!
要求的是一个人,但这些要求,却不是人能做到。
满足这些条件的还是人吗?
这是一个悖论!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收回目光的人。
他朝钟离恪点了点头,对方收起架构图,法阵收回光刃,三柄悬刀依次隐灭。
陨晶原石上最后一行光字消散后,冷光珠盏里的元气微光被调升了两分。
他宣布散会的时候,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播报一次普通的观测数据。
很多人都站起身朝外走,但他仍然站在那片光字曾经悬挂过的位置,没有动。
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陆沉舟才慢慢坐回自己的席位。
议事厅空了。
穹顶上的星图还在无声地流转。
那些冷光石被留在桌上,光晕一层一层地叠在玄铁桌面上,越过空置的席位,越过辜监正走之前扣在桌面上的那份未签批的拓纹方案,最后落在陆沉舟的肩上。
他的手放在那颗陨晶原石上面,在昊天工程的蓝图中,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定为“不可用任何阵法替代”的组件。
阵眼可以置换,灵石可以补充,唯有核心载体不行。
就像船不能没有龙骨,就像天不能没有穹顶。
他忽然觉得这颗原石很凉,不是石头的凉,是他手掌的温度在流失。
他握住它。
握紧,又松开。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他疲惫地闭上眼。
冷光石的光晕还照在他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皮肤,染出一层幽暗的青。
恍惚间他又看到架构图里最下面那层黑暗,和那个从来没有亮起过的轮廓——那是他每一天闭上眼睛都会看到的画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条件的残酷。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找到那样一个人,规则设计层的银白色标记会在五年后的某一天全部转红。
然后是能量层,然后是整个大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手里那颗陨晶原石被他顺手搁进袖袋。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的袖口扫过桌面,碰翻了左手边一盏冷光石。
光石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封被遗落在桌角的荐函上。
荐函是柳崇安留下的。
没有人知道它被放在那里多久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印着东境灵脉的印戳,收件人写的是“陆沉舟首席亲启”。
字迹不是柳崇安的——字体很细,很轻,像是怕用力太重会戳破纸面。
他拆开。
里页只有一句话:
「东境云梦乡有一女子,年方及笄,生而能言死物。
乡人目为怪,父母弃之不顾。
吾曾亲见其抚枯枝而复生嫩芽,不知于核心融合可有助益,惟不愿此女埋没于乡野。
若有万一之用,即吾之幸。」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地址不是云梦乡,是更北面的一个小镇,离天枢城很远。
陆沉舟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说“胡闹”,也没有说“荒唐”。
他只是把那封信收进了记录簿的夹层。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议事厅,穹顶上的星辰在他身后安静地亮着。
那颗陨晶原石在他袖袋里轻轻晃动,像一颗还没有开始跳动的、冰冷的、极度沉重的心。
议事厅外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昊天工程从立项至今的每一次重大节点——第一次理论验证成功、第一次规则设计突破、第一次能量调度联通。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致谢名单。
致谢名单里有的名字还在观星台熬夜,有的名字已经刻在了昊天工程后山的铭碑林里。
最大的那一块碑上,刻着江小寒的名字。
那孩子的名字旁边被人用钝刀歪歪扭扭地多刻了一排:「他把星星推开了三尺,还差亿万万丈。」
钟离恪等在走廊尽头,他靠在石壁上,手里端着两杯冷掉的茶,看见陆沉舟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司空玄不会善罢甘休。”
钟离恪的声音很低,“会后他已经让人去调取侦测阵法的全部历史数据了,他在找你找的东西。”
陆沉舟接过茶,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没有喝。
“让他找。”他说,“他找不到的。”
“你这么确定?”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的冷茶,茶面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丝光。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他端着那杯冷茶,顺着走廊往前走。
钟离恪看着他背影,忽然发觉他今晚的姿态和从前有些不同。
他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背习惯微微往前倾,像是时刻准备着俯身去看下一组数据,但今天没有。
今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跟落稳了,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钟离恪没有追上去。
他靠在石壁上,把那杯冷茶喝完,然后把杯子搁在石碑前的供台上。
旁边那块石碑刻着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名字,供台上还摆着不知道谁放的两颗麦芽糖。
走廊尽头,陆沉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穹顶上的星辰还在走,石碑上的名字还在沉默。
那封来自柳崇安的荐函,静静地躺在灰皮记录簿的夹层里,等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上名单的人出现。
而在天枢城之外,在这条走廊之外,在这片沉睡着数十亿人的大陆之外,陨石还在飞驰。
它们不在乎什么条件。
不在乎什么菩萨。
不在乎十六岁的少年为什么甘愿把自己钉在阵眼上。
不在乎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为什么要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独自坐着,对着一颗灰扑扑的陨晶原石说“没有偏私”。
但在这个深夜的观星台,在这一盏冷光石熄灭之前,有人把另一盏光石重新捻亮了。